“爸爸,我可以亲自给外婆写回信吗?”
沈卫光的钢笔停在纸上,墨水在那一处洇开,他把笔挪开,低头看着念念。
“可以。”
念念立刻把旁边的小凳子拖过来,爬上去坐好。
“我自己写几个字,写得丑也要写。”
沈卫光把信纸往她面前挪。
“写得丑也寄。”
念念拿铅笔,先在废纸上试了试,才在信纸下方歪歪扭扭写。
“外婆,我是念念。”
她写完这六个字,手腕已经酸了,沈卫光没有催,只把搪瓷缸推近些。
林志远站在一边看着,眼眶发热,又怕被发现,赶紧低头去拨炉子。
“副师长,要不要我去收发室问问明早最早的邮袋?”
沈卫光说。
“去问,走挂号。”
念念抬头。
“挂号是不是不容易丢?”
“对。”
沈卫光把她写好的字吹了吹,等铅笔灰稳住,又接着看她往下写。
“念念在军区很好,身体正在养,已经会吃一碗粥,能认草药,也能写自己的名字。”
念念又写了一句。
“我不怕冷了。”
沈卫光看向她。
“你怕。”
念念板起小脸。
“那比以前不怕冷。”
“还有吗?”
“还要写我有小银针箱。”
“这个你也写?”
“写,外婆要知道我有自己的东西。”
第二封信来得比他们想的快。
柳怀珍大约一直守着邮路,信纸上夹了一张老照片,照片边角磨得发毛,一个年轻女人坐在槐树下,穿着浅色衬衫,头发编成辫子,怀里抱着一只布包,笑得眉眼弯弯。
念念把照片拿起来,屋里的声音一下小了。
沈卫光站在桌边,手伸出去,又停在半道。
念念把照片递给他。
“爸,你先看。”
沈卫光接过照片,拇指停在照片边缘,没有碰到人脸。
“这是晓禾。”
念念凑过去。
“妈妈眼睛像我吗?”
“是你像她。”
沈卫光看了许久,才把照片装进新信封,信封口没有糊死,又交给念念。
“你收着。”
念念把信封抱在怀里。
“我能放枕头下面吗?”
“能。”
谢玉兰过来看她的时候,念念正把照片信封压进枕头底下,动作认真得像在收一味救命药。
谢玉兰坐到床边。
“念念,外婆长什么样?”
“信里没照片,只有妈妈的。”
念念把枕头拍平。
“谢阿姨,妈妈会唱歌。”
谢玉兰眼眶一下红了,赶紧偏过头整理念念的小褂子。
“那以后外婆来了,让她唱给你听也一样的。”
念念点头。
“好。”
“还有一件事。”
谢玉兰把声音放稳。
“黎玉芬这两天没在院里喊了,但我看见苏慧去过钱志鹏住的那栋楼。”
念念抬头。
“她们开始走隐蔽路子了。”
“何长河已经知道了。”
谢玉兰摸了摸她的头。
“他说让你别操心,鱼自己往深处游呢。”
念念想了想。
“鱼游得太深,也要看网结不结实。”
谢玉兰忍不住笑。
“你何叔叔听见这句,又得说你抢他饭碗。”
傍晚,何长河果然来了。
他进门先看见桌上的照片信封,没多问,只把一叠材料放到沈卫光面前。
“老沈,卢干事那边问出来了,他没见魏国栋,见的是钱志鹏,吃饭在机关小食堂后头那间小屋,坐的是钱志鹏那辆后头有划痕的吉普。”
沈卫光翻开材料。
“有登记?”
“有。”
何长河把钢笔在手里转了转,这次没掉。
“车班那边有出车记录,老韩那边有调阅申请,食堂那边有人看见钱志鹏给卢干事递过纸条,纸条没拿到,不过卢干事说内容是旧档整理清单。”
念念坐在旁边听。
“他会说只是工作。”
“所以先不动。”
何长河看她。
“让钱志鹏再跑两趟,跑熟了,线才好拉。”
念念点头。
“黎玉芬那边如果写情况反映,也会到钱志鹏手里。”
何长河挑眉。
“你知道了?”
“苏慧教她的。”
谢玉兰把话接过去。
“我看见苏慧去过那栋楼。”
何长河笑了一下。
“那就对上了。”
沈卫光把材料合上。
“杨主任那边呢?”
“省里培养那份意见,表面是卫生处内部建议,起草人不是吴干事,是另一个办公室转来的,名字干净得很,往上追,能追到魏国栋圈子里一个老同学。”
念念把搪瓷缸放下。
“他们想把我从爸身边挪开,再用作风问题拖爸。”
何长河看她。
“你说得直。”
念念小脸绷着。
“绕着说也一样。”
沈卫光伸手把她抱到自己腿边坐着。
“挪不走。”
念念抬头。
“要按规矩说挪不走,不能光靠爸说。”
何长河点头。
“老首长有公文,图谱有前言,陈正道站前头,学校有记录,家属院有口碑。念念,你这根钉子已经扎下去了,拔起来要崩他们一手血。”
林志远端着热水进来,听见最后半句,差点没踩稳。
“何政委,您说话能不能别这么吓人?”
何长河接过水。
“我这是夸她。”
念念一本正经。
“钉子不好听。”
“那叫什么?”
秦向阳的声音从门外传来,他探头进屋,手上的纱布换了新的。
“叫小树苗,根扎进地里,谁拔谁摔跟头。”
念念看他。
“你今天作业写完了?”
秦向阳脸上的得意立刻垮下去。
“写了一半。”
“那你还来?”
“我爸让我送赔药费的回执,说李胖墩收了,还跟我说对不起了。”
秦向阳从兜里掏出皱巴巴的纸。
“我也跟他说对不起了,没打他第二拳。”
屋里人都看向他。
秦向阳觉得自己说得挺好。
“我忍住了。(???益??)”
念念捂住额头。
“这个不用写进记录。”
沈卫光接过回执,看完后放到桌上。
“能忍住,也算进步。”
秦向阳立刻挺胸。
“沈叔叔夸我了。”
何长河笑。
“别美,回去写作业。”
秦向阳垮着脸走了。
屋里重新安静下来,沈卫光把桌上的材料一份份收好,何长河靠在椅背上,把当前的局势一句句摆清。
“老沈,现在你这边,政治部杨主任,档案室老韩,后勤赵明远,保卫科张德胜,医院陈正道,学校老师这条线也接上了。”
赵明远正好从外头进来,听见自己名字,立刻接话。
“后勤这边别漏,我还欠念念一条命,谁要动她,先问我这搪瓷缸答不答应。”
林志远在旁边小声说。
“搪瓷缸可能答应不了,但赵副处长能把人粮票卡得明明白白。”
赵明远瞪他。
“你小子学坏了。”
念念看着这些人,忽然觉得屋子比刚来军区那天暖太多。
那时候她只有一枚铜钱,一个旧伤,一身饿出来的骨头。
现在桌上有妈妈的照片,有外婆的信,有图谱的原稿消息,有一群会替她说话的人。
沈卫光把一本新的硬皮本拿出来,放在桌角。
念念看过去。
“爸,这是什么?”
“记录本。”
沈卫光拔开钢笔。
“今天开始写。”
念念凑过去看。
沈卫光在第一页写下日期,又写下第一行字。
“她第一次叫我爸爸。”
“她生日那天,低头吃完了一碗长寿面。”
“她对王桂花说,左手的骨头会记着。”
念念看着那三行字,手慢慢抓住自己的小褂边。
“爸,你写这个干什么?”
沈卫光把钢笔盖好,抬手摸了摸她的头。
“怕以后忘。”
念念皱眉。
“你记性不好吗?”
“以前没什么值得记。”
沈卫光把本子合上,放进抽屉,却没有上锁。
“以后有了。”
何长河端着搪瓷缸,低头喝水,水汽挡住了他的脸。
赵明远吸了吸鼻子,嘴硬。
“屋里炉子太呛。”
谢玉兰转过身去擦桌子。
“是,呛得人眼酸。”
念念站在沈卫光身边,踮脚把抽屉又拉开一点,看见那本记录本安安稳稳躺在里面,才重新合上。
外头有人敲门,林志远过去开,门外站着杨主任的秘书,怀里夹着文件夹,脸色比上次还紧。
“沈副师长,杨主任让您马上过去,省里培养那份意见,今晚要上会讨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