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提议,把念念送去省里专门培养。”
秘书这句话刚说完,楼梯口另一头就传来一串急促脚步,秦向阳顶着乱糟糟的头发冲过来,脸上还挂着没擦干净的灰,见到念念就往她身后钻。
“念念,救命!”
沈卫光的脸已经沉下去,秦向阳撞到他视线里,脚步硬生生拐了个弯,还是躲到念念旁边。
念念先看他鼻子,又看他手背。
“你打架了?”
秦向阳把手往背后一藏,梗着脖子。
“他先骂你。”
“谁?”
“李胖墩。”
念念把搪瓷缸递给林志远,伸手抓住秦向阳的袖口,秦向阳不敢挣,只能把手露出来,手背上两道红印,指关节蹭破了皮。
“鼻子不是你的血?”
“不是,我把他鼻子打出血了。”
秦向阳说完,又赶紧补一句。
“我没想打那么重,他先说你是野丫头,说你赖在军区,还说沈叔叔以后要被你害惨,我听不下去。”
秘书站在旁边,抱着文件夹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沈卫光看向林志远。
“先去政治部回话,我晚点过去。”
秘书赶紧点头。
“是,沈副师长。”
他走了以后,楼梯下又传来男人带怒的喊声。
“秦向阳,你给我站住!”
秦连长拎着皮带从拐角冲上来,身后还跟着学校老师,老师一脸尴尬,手里攥着半块沾血的手帕。
秦向阳一听亲爹的声,整个人往念念后头缩,嘴还硬。
“我站着呢。”
秦连长气得皮带在手里甩了一下。
“你还敢躲念念后头?出来!”
秦向阳把念念的衣角攥住,小声说。
“念念,我要是死了,我兜里的糖都归你。”
念念扭头看他。
“闭嘴,死不了。(;?д?)”
她往前挪了一步,挡在秦向阳前头,个头小得只到秦连长腰上,可站得正。
“秦叔叔,向阳是替我出头,你要打就打我好了。”
秦连长那条皮带举到半路,硬是没落下来,脸上的怒气卡得不上不下。
“念念,你别护着他,打人就是不对。”
“打人不对,骂人也不对。”
念念抬头看着他,奶声奶气,却把每个字咬清楚。
“向阳动手前,李胖墩骂了我,也骂了我爸,这事老师听见了吗?”
老师手里的手帕捏紧,脸上为难。
“当时孩子们围在院子里,我过去的时候已经打起来了,前面骂没骂,我没听全。”
秦向阳急了。
“他骂了!好多人都听见了,铁蛋也在,小虎也在,他说念念没娘养,是乡下跑来的野丫头,还说沈叔叔藏着她是作风有问题!”
这话一出来,秦连长的脸色变了,皮带也慢慢垂下去。
沈卫光站在旁边没说话,可楼梯口的气氛一下紧起来。
念念没有回头看沈卫光,只盯着老师。
“老师,李胖墩鼻子出血,向阳该道歉,该赔药费,可他说的那些话,也该问清楚是谁教的。”
老师额头冒汗,赶紧点头。
“是,是该问清楚,我回去就找李胖墩家长。”
秦连长把皮带卷了卷塞回腰间,蹲下来对着秦向阳。
“手伸出来。”
秦向阳犹豫地看了念念一眼。
念念把他的手拉出来。
秦连长看见破皮,脸上的火退下去一半。
“疼不疼?”
秦向阳本来憋着,一听这话,眼圈就红了。
“疼,但我没哭。”
秦连长抬手想拍他脑袋,最后只在他肩上按了一下。
“护着朋友的心是对的,可拳头不能先出去,尤其你是军区孩子,别人等着抓你错处,你一拳下去,理就少了一截。”
秦向阳吸了吸鼻子。
“那他骂念念,我还能听着?”
“不能听着。”
秦连长看向念念,语气软了。
“可你得先找老师,找大人,或者当场让他把话说清楚,打人是最后没办法的办法。”
秦向阳低头踢了踢地面。
“我当时没想那么多。”
念念转身看他。
“所以要学。”
秦向阳抬头。
“学什么?”
“学怎么用嘴。”
秦连长愣了下,连老师都看过来。
念念板着小脸。
“先问他,野丫头三个字是谁教你的,再问他,作风问题你懂不懂,最后问他,你敢不敢当着沈副师长和政治部杨主任的面再说一遍。”
秦向阳眼睛一点点亮起来。
“然后呢?”
“然后他要是不敢,就说明他心虚,他要是敢,就让大人查他家谁教的。”
念念说完,伸手戳了戳他破皮的手背旁边。
“拳头打鼻子,只能流血,话问对了,能把后头的人揪出来。”
秦向阳听得嘴巴都忘了合。
“念念,你这比打架厉害。”
“废话。”
念念把他的手交给林志远。
“林哥哥,带他去陈爷爷那里擦药,别沾水。”
林志远接过秦向阳,忍着笑。
“走吧,小英雄,先处理爪子。”
秦向阳不服。
“这是手,不是爪子。”
“打成这样,还不如爪子呢。(??益?)?”
秦连长站起身,对沈卫光敬了个礼。
“沈副师长,这事我回去查,孩子打人我认,该道歉该赔,我不护短,但那些话,我也不会让它糊弄过去。”
沈卫光看着他。
“辛苦。”
“不辛苦,是我没管好孩子。”
秦连长说完,又看向念念。
“念念,秦叔叔刚才急了,你别往心里去。”
念念摇头。
“秦叔叔是想教向阳,不是欺负他。”
秦连长听得心里发酸,抬手揉了一把脸。
“你这孩子,怎么什么都看得明白。”
念念没接这句,转而看向沈卫光。
“爸,李胖墩这句话来得巧。”
“嗯。”
沈卫光接过林志远递回来的搪瓷缸,语气沉了下去。
“刚有人提送你走,学校就有人骂作风问题,背后未必是小孩乱说。”
秦连长的脸也跟着紧了。
“黎玉芬那张嘴是爱嚼舌根,可作风问题这几个字,李胖墩一个孩子不会自己编。”
老师擦了擦额角。
“那我先回学校,把在场孩子都问一遍。”
沈卫光看向他。
“问清楚,不要吓孩子,原话记下来,谁先说的,谁跟着起哄,谁听大人提过,都写明白。”
老师连忙点头。
“是,我明白。”
念念看着老师下楼,心里把两件事并到了一起。
省里专门培养。
作风问题传进学校。
魏国栋查晓禾档案。
这不是三条线,是同一张网从不同角伸过来。
傍晚,秦向阳擦完药,手上包着一小块纱布,坐在沈家小板凳上,蔫得像霜打过的白菜。
念念把水果糖推给他。
“吃吧。”
秦向阳没拿。
“我今天是不是给你添麻烦了?”
“添了。”
秦向阳脑袋垂得更低。
念念又说。
“但你是为我添的。”
秦向阳抬头,眼睛红红的。
“那你还生气吗?”
“生气。”
“啊?”
“生气你没先用脑子。”
念念把糖塞进他手里。
“向阳,以后别人骂我,你不能马上打,你要先问,谁教你的,你敢不敢再说一遍,你爸妈知不知道,你敢不敢去政治部说。”
秦向阳把这几句话掰着指头记。
“谁教你的,敢不敢再说一遍,爸妈知不知道,敢不敢去政治部说。”
“对。”
念念点头。
“嘴不行,再想别的办法,最后才用拳头。”
秦向阳握着糖,郑重得像接了任务。
“那嘴怎么用得更厉害?”
念念想了想。
“就像我跟魏爷爷说话那样。”
秦向阳吸着鼻子,露出一点崇拜。
“那我要学这个,学会了是不是就能不挨我爸皮带?”
“学会了也未必。”
念念瞥了他一眼。
“但能少挨几顿。(?i _ i?)”
秦向阳把糖纸剥开,糖塞进嘴里,含糊着说。
“那也行,我学。”
门外传来林志远的脚步声,他进门时手里拿着一张从学校送来的纸,脸色不太好。
“副师长,学校那边问出来了,李胖墩说,那些话是他妈黎玉芬昨晚在楼下跟苏慧婶子聊天时说的。”
沈卫光放下筷子。
念念抬起头。
秦向阳嘴里的糖都忘了嚼。
林志远把那张纸放到桌面上,继续说道:“还有一句,老师没敢写全,让我带话回来,黎玉芬说,念念迟早要被省里接走,沈副师长留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