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要找到他的软肋,一封材料都递不出去。念念这句话说出去不到五天,秦向阳那边的消息先回来了。
然而,郭仁义的动作比她预想的要快了一步。
那天上午何长河夹着一个牛皮纸信封进了沈卫光的办公室,进门把门带上反手扣了锁,把信封拍在桌面上的时候脸色很有意思,不是发怒也不是紧张,像是看了场荒唐戏被逗乐了又懒得笑。
老沈,政治部今天收到地方来的协调函。
沈卫光正在批文件,笔尖在纸面上停了,抬头看那个信封。
什么协调函?
地方党政部门发来的,请军区协助处理辖区居民王桂花与军区干部沈卫光的家属抚养权争议事项。
(????)
沈卫光把笔搁到笔架上,伸手拿过信封抽出那张公文展开来看,从头看到尾翻过来又看了一遍背面的行文章号和签发单位,然后把纸放在桌面上,手指在桌沿上扣了一下。
这是谁给她出的主意。
郭仁义。何长河拉了把椅子坐到他对面,胳膊搭在扶手上翘着二郎腿。念念让秦向阳那小子打听到的那个公社副主任,这人手脚挺快,没等我们查完他底细,先把公文递出来了。
走的什么渠道?
公社开介绍信到县里,县里转到省民政,省民政给军区发的协调函,手续走得规矩,格式也没毛病。
沈卫光把公文推到何长河面前。
内容呢?
写得还挺像回事,说王桂花系省城军区副师长沈卫光之女沈念的祖母,多年含辛茹苦抚养孙女,近日孙女被军区方面接走未经协商亦未办理合法收养手续,请军区协助核实并安排双方协调会谈。
(???)
沈卫光听完了嘴角绷紧,喉结往下压了一回,声音出来的时候带着股子冷。
含辛茹苦?
对,我看到这四个字的时候也乐了。何长河把公文折回信封里拍了拍。材料里一个字没提虐待,没提骨裂,没提那些年把孩子饿成什么样,净挑好的说,把她自己包装成苦命老太太。
怎么办?
何长河把二郎腿换了个方向,食指在膝盖上点了三下,节奏很稳。
来得正好。
沈卫光看着他。
既然对方想走正式渠道,那我就陪他走。何长河从兜里掏出钢笔在手指间转了一圈。我今天起草一份详细回复公文,把你这边的调查报告全附上去——体检报告里念念的骨裂伤和营养不良数据,何卫生所当时出的伤情鉴定,大队上那份证人笔录,还有念念的户口迁出手续和大队革委会配合签字的全套文件。
够吗?
不够我再加,何长河的嘴角往上走了走,笑意浅但眼底那层精明盖不住。把郭仁义材料里的每一个说法都逐条驳回,驳到他连骨头渣都剩不下。
(???)
沈卫光站起来走到窗边看了一眼外面操场上跑步的战士队伍,背对着何长河沉默了几秒。
老何,这个郭仁义单纯是被王桂花拿钱买通的还是背后还有人?
查着呢,秦向阳他爸那边给了个信息,说郭仁义跟县里粮站的一笔公款有牵扯,下面有个会计私底下记了本账。
这消息谁给的?
念念让秦向阳传话,通过他爸那条线摸出来的。
沈卫光转过身来看着何长河,眉头拧了拧又松开。
念念知道这封协调函的事了?
还没来得及告诉她,我先来找你了。
那晚上我跟她说。
何长河站起来把信封夹到胳膊底下,走了两步在门口回头。
对了老沈,郭仁义那笔公款的事,念念让赵明远通过合适渠道悄悄递到地方纪检那边去,先不打草惊蛇,留着。
留着干什么?
她的原话是,这颗雷先埋在那儿,什么时候响让它什么时候响。
(???)
沈卫光愣了一下,嘴角绷着的那根线有松动的意思但没完全松下来。
行,你去办。
何长河出了门,沈卫光重新坐回椅子上拿起笔继续批文件,写了三行字停住了,把笔搁下,手指摩挲着左腕上那道旧疤。
傍晚回到家的时候念正趴在桌上画图谱里的车前草叶片示意图,铅笔捏在手里画得认真,听见脚步声抬头看了他一眼。
爸回来了,今天下班晚。
嗯,有个事跟你说。沈卫光把外套挂上墙,走到桌前把协调函的事讲了一遍,念念手里的铅笔转着没停,听完了搁下笔坐直身子。
比我预计的早了三天,郭仁义动作不慢。
何长河的回复公文明天就能出。
好,他那边够用了,正面堵得死。念念从桌上拿起搪瓷缸喝了口水,语气平平的像在说今天晚饭吃什么。爸,郭仁义那笔账赵叔递出去了没有?
还没确认,明天问。
不急,让他找个稳妥的渠道慢慢递,这颗子弹先不打,等着看郭仁义见了何叔叔的公文之后是什么反应。
沈卫光看着她的眼神里又出现了那种熟悉的复杂,是骄傲里面掺着一丝说不清的滋味。
念念,你觉得王桂花会来?
一定来。念念把搪瓷缸搁回桌角,铅笔重新夹进手指缝里转了一圈。协调函递出去了就不可能光等回复,郭仁义肯定会安排她本人到场,因为材料里写的是祖母要求见孙女,人不来说不过去。
(?????)
沈卫光在她对面坐下来,两只手交叠搁在桌面上。
来了怎么办?
让她来,何叔叔的公文就是为了当面摊开的,她敢伸手我们就把那些证据拍她脸上。
念念说完低头继续画车前草,铅笔在纸面上走得不快不慢,叶脉的走向一根分明。
爸,别担心,这回跟上次不一样,上次她来是泼妇撒野没章法,这回有人帮她写了材料走了渠道,看着正规了反而好对付——正规就意味着得讲规矩,她一讲规矩就输了,因为规矩全在我们这边。
沈卫光看了她好一会儿没吱声,最后伸手在她脑顶上按了一下,站起来去厨房热饭。
念念端着铅笔停了一下,听着厨房那边锅碗碰撞的响动,嘴角弯了弯又垂下去,把车前草最后一片叶子的锯齿边缘画完了才把本子合上。
来吧,都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