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岁了,长得太快了。”
这句话搁在念念脑子里过了一宿,第二天早上她端着搪瓷缸喝水的时候还在嘴角挂着弧度,铜钱被她塞回了兜里跟银针箱一左一右摆在桌面上,日子过得很踏实。
生日后第三天,家属院进了新住户。
秦向阳是第一个跑来报信的,蹲在窗台底下嘴里塞着半块地瓜含糊不清地往外蹦字。
“念念!三号楼搬来一家新的,姓周还是姓赵来着,不对,男的是新调来的营长,女的长得可好看了,今天一早在院子里跟好几个阿姨说话呢。”
“营长姓什么?”
“姓孙!对姓孙,孙什么来着我忘了,但他媳妇叫苏慧,我记得清楚,铁蛋他妈喊了好几遍。”(???)
念念把窗台上的枸杞浇了点水,没急着接话。
新调入的营长,时间点在视察组刚走之后,正常的人事调动也有可能,但也正好卡在魏国栋“太消停”的窗口期里。
“她长什么样?”
“高的,头发扎得溜光,说话笑眯眯的,给院子里小孩分了水果糖,我也拿了一颗。”
秦向阳从兜里摸出一颗糖纸皱巴巴的水果糖举着给念念看,瞥了一眼没伸手接。
“你吃了没?”
“没呢,留给你的。”
“你自己吃,我不缺糖。”
秦向阳嘿嘿笑着把糖塞回兜里,蹲在那儿又嘀咕了两句什么就窜下楼去了。
当天下午念念正趴在桌上给图谱第五章的附图描线,院门被敲响了,三下,节奏不紧不慢,是陌生人的手劲儿。
林志远去开的门,回来的时候身后跟着一个三十来岁的女人,齐耳短发别着一只黑色发卡,身上穿着一件深蓝色的确良衬衫,料子挺括领口翻得齐整,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意。
“念念,这是三号楼新搬来的孙营长爱人苏慧同志,说来串个门认识认识。”
念念从桌前滑下来站好,仰着脸看着来人。
苏慧蹲下身跟念念平视,眼睛弯成两道月牙,从衣兜里掏出两颗大白兔奶糖递过来。
“你就是念念吧?院子里都说你又乖又聪明,阿姨第一天来就想认识你。”
念念接过糖搁在手心里没拆,嘴角弯了弯。
“谢谢苏阿姨。”(?°?°)
苏慧在椅子上坐下来,目光不着痕迹地扫了一圈屋里的陈设,从桌上的图谱到墙角的搪瓷缸再到窗台上那丛枸杞,扫完了收回来落在念脸上,笑容没有变过。
“念念平时在家做什么呀?看书还是跟小朋友玩?”
“看书画图,跟陈爷学认草药,也跟小朋友玩。”
“你爸爸忙不呀?是不是经常不在家?”
念念把两颗糖放到桌角上码好,爬回椅子上坐着,小腿晃了晃。
“爸爸挺忙的,早出晚归。”
“那你一个人在家不害怕吗?谁照顾你呀?”
“林哥哥会送饭,谢阿姨也常来看我,不害怕。”
苏慧的笑容往深里弯了一层,身子微前倾,声音压低了像在跟念念分享什么秘密。
“你爸爸脾气好不好呀?我听人说沈副师长挺严肃的,平时在家也那样吗?”
念念歪着脑袋看她,手指在膝头叠着没动。
“爸爸在家不严肃,会给我削苹果。”
(ˊ??ˋ)
这个答案信息量等于零,苏慧的眼角跳了一下,但笑意依然维持得很好,换了个角度继续聊。
“沈副师长每天大概什么时候回来呀?晚上回来会带你出去散步吗?”
“不一定呢,有时候早有时候晚。”
念念的回答永远是这种温吞水一样的东西,每一句都友好,每一句都是废话,苏慧问了七八个问题,得到的有效信息加起来还没一颗大白兔奶糖的热量高。
苏慧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并不存在的灰,弯腰摸了一下念念的头发。
“念念真乖,阿姨以后常来找你玩好不好?”
“好呀。”
念念从椅子上跳下来跟着她往门口走,碎花棉鞋踩在地面上哒响,走到门槛边上的时候忽然仰起脸来,奶声奶气地补了一句。
“苏阿姨,你今天问了好多我爸的事情呀,等他回来我跟他说,他肯定高兴有新邻居关心他。”
(???)
苏慧正在迈门槛的脚顿了一下,回过头来的时候笑容还挂在嘴角上但眼底那层温度肉眼可见地薄了。
“好呀,替阿姨问你爸爸好。”
她转身走出去的时候步子比进来时快了半拍,走到院门口的时候已经没在笑了。
念念站在门口目送她拐过楼角消失,碎花棉鞋的脚尖蹭了蹭门槛,回身走到桌前把那两颗大白兔奶糖拿起来放进抽屉里,跟秦向阳送的那些码在一起,然后坐回椅子上把图谱重新翻开。
林志远从厨房探出头来看了她一眼。
“念念,那个苏同志怎么回事?问你爸那么多事。”
“不知道呢,可能是想跟邻居搞好关系吧。”
林志远哦了一声缩回去了,念念低着头拿铅笔描线,手底下稳当得跟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苏慧,三十来岁,孙营长爱人,新调入,第一天就找上门来摸底,问题全围着沈卫光的作息规律和性格,手法不算高明但裹着的糖衣足够厚。
跟王桂花那种明刀明枪的不一样,这个人是带着笑来的。
傍晚沈卫光回来的时候念念蹲在桌边上给图谱贴标签,听见脚步声抬头看了他一眼。
“爸,今天有个新搬来的阿姨来找我玩了。”
“谁?”
“苏慧,三号楼新来的孙营长爱人,挺客气的,给我送了奶糖,问了好多你的事。”
沈卫光挂外套的手慢了一拍,转过身来看着她。
“问了什么?”
“问你几点回家,脾气好不好,忙不忙,平时在家干什么。”
沈卫光的眉头拧了一下没松开,走到桌前蹲下来跟念念平视。
“你怎么答的?”
“什么都没说,绕着圈子把她糊弄过去了。”
(???)
沈卫光看着她那双亮堂的眼睛,嘴角紧绷的弧度松开了,伸手在她脑袋上揉了一把。
“明天我让何长河查这个孙营长的调动手续和来路。”
“嗯,爸,这个人要防着点。”
沈卫光站起来走到窗边看了一眼三号楼方向那扇亮着灯的窗户,声音闷在嗓子眼儿里。
“魏国栋换了新棋子?”
“还不确定,但时间点太巧了,先看着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