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说骄傲的那个吧,心慌的那个明天再说。”
沈卫光被这句话堵得半天没动弹,站在那儿低头看着椅子上那个小人儿,灯影把她侧脸照出一层暖融的绒光,碎花棉袄的袖口卷到了手腕上面露出一截瘦伶的小臂。
他走过来把袖口给她拉下去盖住腕骨,嗓子里闷出来一个字。
“骄傲。”
念念仰着脸看他。
“整个军区加起来没有一个人比我骄傲。”(ˊ?ˋ???)
念念弯了弯嘴角没接话,从椅子上跳下来把搪瓷缸洗了搁在桌角上,碎花棉鞋踩着地面哒走回自己屋门口,手搭在门框上回头看了他一眼。
“爸爸,睡吧,明天的事明天说。”
那天夜里沈卫光照旧推开了那条门缝看了一眼,念念攥着铜钱闭着眼睛,呼吸平稳得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第二天上午念念正蹲在椅子上跟陈正道校对图谱第四章的内容,楼底下传来一阵不属于这栋楼的脚步声,皮鞋底子踩在水泥台阶上的声响比军靴轻但比布鞋脆。
敲门声响了三下,陈正道抬头还没来得及应声,林志远的嗓门从外面先进来了。
“念念,周医生来了,说想跟你聊聊。”
陈正道手里的放大镜差点掉桌上,赶紧站起来把白大褂的扣子扣上了最上面一颗,念念从椅子上跳下来拍了拍膝盖上的铅笔灰。
“请进来。”
周崇山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没拿听诊器,腋下夹着一本军绿色封皮的笔记本,胸袋里别着两支钢笔,一支蓝的一支红的。
他进门先冲陈正道点了下头,然后目光落到念念身上,没有昨天在会议室里那种居高临下的审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内行向内行请教前才会有的端正。
“念念,今天来是想跟你请教一件事。”
(???)
陈正道在旁边听见这个措辞,手里攥着放大镜柄的指头紧了一下又松开了,脸上维持着镇定但耳朵尖已经红了。
念念搬了把椅子给周崇山让座,自己爬回原来那张椅子上坐好,两只脚悬着,搪瓷缸端在手里没喝,等着。
“昨天老首长那个情况,你当时三秒之内就给出了穴位配合方案和分量指令,我事后复盘了一整晚。”
周崇山把笔记本翻开搁在膝盖上,蓝色钢笔尖顶在纸面上没落字,抬头看着念念。
“你当时怎么判断他是心阴不足而不是单纯的冠脉供血不足?”
念念把搪瓷缸搁到桌面上,两只手叠在膝头,奶声奶气但吐字利落。
“三样东西,第一是他出汗的位置,额头和颈侧出冷汗但手心是干的,如果是单纯供血不足手心应该也会出汗,只有心阴亏虚才会出现上热下寒的汗出分布。”
周崇山的笔尖落到纸上开始写,没抬头。
“第二呢?”
“第二是嘴唇的颜色,发青但不是那种铁青,是带了一层紫的暗青,这是瘀血兼阴虚的舌下脉络反映到唇色上的表现。”
“第三?”
“第三是脉象,我搭上去的时候他的脉是细数的而不是结代的,细数主阴虚内热,结代才主气滞血瘀心脉不通,两种处理方案差得远。”
周崇山把最后一个字写完,笔尖在纸面上停了好一会儿才抬起来,合上笔记本的动作比翻开时候慢了三倍。
“那你为什么让我先按内关配神门,而不是直接上膻中?”
“膻中是宽胸理气的大穴,但他当时心率已经偏快了,再强行宽胸等于催着心脏做功,内关定心率加神门安神志,先把节奏稳下来再说别的,这是保稳不保快的路子。”
周崇山靠回椅背上,笔记本合在膝盖上两手叠着压住,看着念念那张比巴掌大不了多少的脸,嘴角动了两下。
“我行医二十年,昨天算是补了一课。”
陈正道站在旁边捋着下巴上的短茬,脸上那表情像是吞了一整锅蜜水但又怕太甜噎着,强行端出一副淡定的师父架势来,但脖子后面的筋都在跳。
(????)
周崇山站起来把笔记本收到腋下,走到门口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转身冲陈正道招了下手。
“老陈,借一步说话。”
两个人走到楼道里头,念念隔着半掩的门听见周崇山压低了嗓门说话,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楚。
“老陈,这孩子的成长环境你们得上心,这种天赋放到全军的范围里都不多见,别让乱七八糟的事耽误了她。”
陈正道在外面嗯了一声,嗓门比平时沉了两个调。
“周医生放心,有我在一天,没人能碰她一根头发。”
周崇山没再多说什么,皮鞋底子的声音顺着楼梯远去了。
陈正道推门回来的时候脸上那层兴奋劲儿已经收了,取代的是一种被人当面托付重任之后的郑重。
“念念,你都听见了?”
“听见了。”
“陈爷爷跟你说句心里话。”陈正道拉了椅子坐到她对面,老花镜从鼻梁上摘下来攥在手里,那双没了镜片遮挡的眼睛比平时显得大了一圈,里头的东西也看得更分明。
“当初头一回见你在我药柜前面指那瓶过期阿胶的时候,我心里头是不服气的,觉得一个三岁的娃凭什么对我指手画脚。”
(???)
念念端着搪瓷缸没出声,等他往下说。
“现在不一样了。”陈正道把老花镜重新架回鼻梁上,手指在镜腿上摩挲了两下。“你是真有本事的人,陈爷爷这辈子认得清楚,以后但凡有人要来找你的茬,先从我这个老头子身上踩过去。”
念念看着他那张皱纹里头全是认真的老脸,嘴角弯了弯。
“陈爷爷,你那个三营连长的方子改了没有?”
陈正道一拍大腿。
“改了改了!昨天晚上改的,今天早上让人抓药去了,我给你看!”
他从册子底下抽出那张改过的方子往念面前推,话题被成功带跑,两个人又趴在桌上对着方子讨论起来,图谱的校对暂且搁到了一边。
下午林志远来送饭的时候,多带了一句话进来。
“念念,我跟你说个事,今天上午视察组临走之前,老首长那个贴身警卫员特意拉住我问了一句。”
“问什么?”
“问沈副师长是不是你爸。”
念念把筷子搁在碗沿上,抬头看他。
“你怎么答的?”
“我说是啊,就这一个闺女。”
“他还说什么了?”
“没了,点了个头就跟着车队走了。”
(?????)
念念把筷子重新拾起来继续扒饭,心里把这个细节搁到了该搁的位置上。
老首长的警卫员不会无缘无故问这种话,问了就是记了,记了就是回去会提。
傍晚沈卫光回来得比平时早了半个钟头,手里拎着一网兜橘子,搁在桌上剥了一个递给念念,自己也剥了一个塞嘴里嚼着。
何长河跟在后面进来的,靠着门框站着没坐下,嘴里叼着笔帽。
“卫光,视察组走了。”
“嗯。”
“老首长走之前让秘书给政治部留了句话,说你家那个闺女不错,要好培养。”
沈卫光剥橘子的手没停,但嘴角那根线松了。
何长河把笔帽从嘴里拿下来,笑得跟偷了鸡的狐狸似的。
“老沈啊,你这闺女来了以后,你走的路顺了不少你知道吗。”
沈卫光拿起搪瓷缸喝了口水,声音闷闷的。
“她不是为了让我走路顺才来的。”
“我知道我知道,你是个好爹。”何长河摆着手往外走,到门口回头冲念挤了下眼,“念念,你爸这个人嘴硬,心里高兴得都快冒泡了。”
(??????)
念念坐在椅子上啃着橘子没抬头,酸甜的汁水淌到了手指上,她舔了一下拇指,奶声奶气地补了一句。
“何叔,魏国栋这两天什么动静?”
何长河已经迈出去的脚收了回来,笑容没了。
“消停着呢,太消停了。”
“太消停就是在等,等视察组走了他再动。”
何长河看了她两眼,把笔帽重新叼回嘴里咬了咬,转身走了,没再说话。
沈卫光剥完最后一瓣橘子搁到念手边上,站起来走到窗边看了一眼外头黑透了的院子。
“念念,明天你去找陈正道把左臂的事定了,拖不得了。”
“我也正想说这事,明天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