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念的脚步钉在走廊里没再往前迈,左手贴着墙面把身子往门框阴影里缩了半步,碎花棉鞋底蹭在水泥地上没发出响动。
里头陈正道的声音带了一层平时听不着的拘谨:“哪里的话,小孩子天赋好些罢了,当不起什么慕名不慕名的。”
那个陌生声音笑了一下,笑声不高不低,像是把什么话含在牙齿缝里嚼碎了才放出来:“我该不知道你肚子里憋的什么?还不是想私藏这个娃娃当做关门弟子?哼,现在整个军区医院都在传,三岁半的孩子能把保卫科张科长六年的颈椎给正回去,这可不是天赋好三个字能兜得住的。”
陈正道咳了一声,椅子腿在地面上擦了一下,像是坐不住了。
念念没再听,抬脚无声地退了三步,转身沿走廊原路折回去,步子不急不慢,到了楼梯口才停下来,把两只手揣进袖口里攥了攥。
这个声音她没听过,但那种不疾不徐里带着的分量感,不是普通军官能有的。
念念没进去,也没打算再去,陈正道办公室里有外人在,左臂评估的事晚一天不打紧,但贸然撞进去暴露在一个身份不明的人面前,亏大了。
她从医院侧门出来,沿着营区围墙根的小路慢慢走回家属院,一路上嘴里嚼着从兜里摸出来的一颗干红枣,心里把那个声音的信息归了档。
知道陈正道和她的关系,知道张德胜颈椎的事,消息灵通且来头不小,还特意用了“关门弟子”四个字来试探陈正道的反应。
这人是冲她来的。
至于来意是善是恶,暂时没有判断依据,搁着。
回到家的时候林志远正好送午饭来,看见她进门放下饭盒就凑过来压低了嗓门。
“念念,今天上午政治学习会上出事了。”
念念爬上椅子坐好,拿起筷子没急着动,仰脸看他:“什么事?”
“魏副师长在会上提了一嘴,说最近军区家属入住审批流程是不是该查一查,还专门点了你爸的名字,问念念入住的手续是不是都走全了。”
(????)
念念夹荷包蛋的筷子顿了一下,然后稳当把蛋送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
“当着多少人的面?”
“学习会嘛,营级以上的干部都在,少说二三十号人。”
“我爸怎么说的?”
“沈副师长脸色没变,就一句话,说手续齐全,何政委当时全程参与。”
“何叔叔呢?”
林志远搓了搓手,脸上的表情从紧绷变成了那种看好戏未遂的惋惜:“何政委接上话了,不急不忙把当时的手续一项一项报了一遍,户口迁移函有了,调查报告存档有了,体检鉴定入了系统了,最后说了一句,文件在政治处存档,魏副师长如有疑问随时可以调阅。”
(?????)
“然后呢?”
“魏副师长笑了笑,说那就好,翻篇了。”
念念把粥端起来喝了一口,搪瓷缸沿搁在下唇上没放下来,目光搁在桌面那本穴位图谱的封面上。
“林哥哥,魏副师长最近在活动什么事你知道吗?”
林志远想了想,手在后脑勺上挠了一把:“我听营里几个老兵嘀咕过,说上面好像有个位子要动,好几个人都在使劲儿,你爸也在候选名单上。”
“什么位子?”
“这我可不知道,我一个小警卫哪能打听那么细。”
念念把粥放下来,拿起馒头掰了一块蘸着菜汤往嘴里送,嚼得慢条斯理的,眼珠子一点没转,但脑子里已经把今天的两件事串到一条线上去了。
魏国栋在会上的那一出,表面上是例行公事式的关心,实际上是当着几十号人的面给沈卫光埋一根刺。手续是全的,他查不出毛病,但问题不在手续本身,在于他当众提了这件事之后,那些干部心里会留下一个印象:沈卫光的那个女儿来路是不是有什么说法?
印象这东西比证据难对付得多,你没法拿出来反驳,但它会在人心里长根。
何长河接得漂亮,一条铺得严丝合缝,等于当场把那根刺拔了,但这一回合释放出来的信号才是重点。
魏国栋在争那个位子。
他不敢正面来,所以用这种不痛不痒的小刀子划拉,试探沈卫光这边的防线有没有缝。
(???)
念念把最后一块馒头塞进嘴里嚼完,拿袖子擦了嘴角,从椅子上跳下来走到窗台边,蹲下去翻了翻那丛枸杞的根部,手指捻着一片刚冒出来的嫩叶。
林志远在背后站着没走,大概是等她还有没有话要带。
“林哥哥。”
“在呢。”
“今天的事你跟我爸说了吗?”
“说了,你爸让我告诉你别操心。”
念念头也没回,声音闷在窗户那头的冷风里:“替我问我爸一句,那个位子的事他自己想不想争。”
林志远愣了一下,应了声“好”就跑了。
傍晚沈卫光回来的时候念念正趴在桌上拿铅笔描图谱上的穴位图,听见开门声抬起头,没等他坐下来就先开了口。
“爸,今天会上那一出你怎么看?”
沈卫光把外套挂好,走过来在对面坐下,两手交叉搁在桌面上:“不痛不痒的试探,接住了就行。”
“那个位子呢?”
沈卫光看了她一眼,嘴角那根线动了动:“你消息挺快。”
“我关心的事我就打听。”念念把铅笔搁下来,两只手叠到一起放在膝头上,仰着脸看他,“爸,你想不想要那个位子?”
沈卫光沉默了几息,手指在桌面上轻扣了两下。
“该是我的跑不掉,不该是我的争也没意思。”
“那如果魏国栋用不该用的手段抢呢?”
沈卫光把搁在桌上的手收回来撑在膝盖上,看着她那双亮得过分的眼睛,过了好一会儿才把嘴角的那根线放软了些。
“那就让他抢,抢到了也坐不稳。”
念念点了下头,没再追问,从椅子上滑下来走到自己屋门口,推门之前回头看了他一眼。
“爸,今天医院那边我没进去,陈爷办公室里有个人,声音不认识,说是来看他关门弟子的。”
沈卫光正在解风纪扣的手指头一顿。
“什么人?”
“不知道,没露面我就走了,但那个人知道我给张德胜治颈椎的事,消息很灵。”
沈卫光把扣子重新扣回去,站起来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背对着她的肩线收紧了。
“明天我让何长河查一查,今天医院那边来过什么人。”
“嗯,不急,我就是跟你说一声。”
念念推门进了屋,钻进被窝之前听见隔壁沈卫光拨电话的声音,话筒拿起来搁到耳朵边的动作利落,只说了五个字。
“长河,来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