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社集市比山村热闹十倍不止,吆喝声从街头传到街尾,卖菜干的挨着卖草鞋的,修锅匠的炉子冒着烟,供销社门口排着长队。
沈念念在人腿之间穿行,目光扫过每一块招牌,脚步却没停。
公社不是她的目的地,镇上才是。
从公社到镇上有七里路,走着去得一个多时辰,腿短步子碎,怕是要更久。
她站在公社通往镇上的土路口,正盘算要不要等一辆过路车,身后传来王根生的声音。
“念念!”
沈念念回头,王根生扛着空鸡蛋筐从集市里钻出来,步子迈得大。
“你往镇上去?正好,刘把式的拖拉机还有位置,我跟他说了,捎你一段。”
路边突响着一台拖拉机,车斗里坐着三个扛麻袋的汉子,烟卷叼在嘴上,谁也没注意到一个小奶团子被王根生抱上了车斗角落。
拖拉机一路颠到镇上,沈念念的屁股快被震成八瓣,但她一声没吭,下车时腿发软,扶着墙根站了好一会儿才缓过劲。
镇上比公社更大,有正经的砖瓦房,有班车站牌,有一间门面不大的卫生所,还有一间半死不活的小药铺,门板上的漆剥了大半,里头灯光昏黄。
沈念念先去了班车站。
站牌底下贴着一张手写的时刻表,字迹歪歪扭扭,但看得清楚,去县城的班车下午两点发车,票价两毛。
她兜里有一毛五。
还差五分钱。
沈念念站在站牌下面,把包袱带往上提了提,目光落向那间小药铺。
药铺门口挂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三个字:济世堂。
她迈着小短腿走过去,推开半掩的木门。
药铺里暗沉的,一面墙是药柜,抽屉上贴着泛黄的标签,有些字已经看不清了。
柜台后面坐着一个老头,花白胡子,戴着老花镜,正拿毛笔在纸上写什么。
老头听见门响,抬眼看了一下,又低下头。
“买药拿方子来。”
沈念念走到柜台前,垫着脚尖,勉强把下巴搁在柜台边沿上。
“爷爷,我不买药。”
老头又抬眼,这回看清了,柜台边上趴着一个灰扑扑的小丫头,瘦得脸上只剩一双眼睛。
“不买药你来干啥?这不是玩的地方。” (?_ )
沈念念把小破包放到地上,从里头摸出几片草叶,垫着脚把它们一片一片摆到柜台上。
“爷爷,我认得这些。”
老头放下毛笔,推了推花镜,看向柜台上那几片皱巴巴的叶子。
“车前草,能利水通淋,清肝明目。”
沈念念指着第二片。
“这个是地丁,清热解毒消痈肿,春天采最好,入秋就老了。”
老头的手从膝盖上挪开了,身子往前探了探。
沈念念指着第三片。
“这个是艾叶,温经止血散寒止痛,晒干了能灸,鲜的能煮水泡脚,还能驱蚊。”
药铺里安静下来,只有墙角那只挂钟在滴答响。
老头把花镜摘下来,又戴上,盯着这个小丫头看了好半天。
“你几岁?”
“三岁半。”
“谁教你的?”
“我娘教的。”
老头从凳子上站起来,绕过柜台,走到她跟前蹲下,上下下打量她。
“你娘是大夫?”
沈念念点头。
“我娘很厉害。”
老头嘴角动了动,伸手从药柜里随便抽了个抽屉,捏出一小撮干枯的根须,放到她面前。
“这是啥?” (???)
沈念凑近闻了闻,又看了看根须的颜色和形态,指头捻了一下断面。
“黄芩,清热燥湿泻火解毒,这一根至少三年生,断面黄得正,品相不错。”
老头脸上的褶子抖了一下,又抽了个抽屉。
“这个呢?”
沈念念看了一眼。
“半夏,生的有毒,得炮制了才能入药,主治痰多咳逆呕吐,跟陈皮茯苓配在一起能化痰。”
老头的喉结滚了一下,声音发紧。
“再来一个。”
他把手伸进最角落的抽屉,摸出一小块干瘪的东西,颜色发黑,形状不规则。
沈念念接过来放在掌心,翻了个面,凑到鼻子底下嗅了嗅,小眉头皱起来。
“爷爷,这个有点受潮了,但应该是阿胶,补血滋阴润燥止血。”
她把那块阿胶放回柜台上,抬起小脸,语气里带着一点前世老中医面对同行时才有的认真。
“不过爷爷,这块阿胶存放太久了,边角发霉,入药的话药效要打折扣,最好换新的。”
老头直挺地站在那里,花镜差点从鼻梁上滑下来。
他行医三十年,带过四个学徒,没有一个能在三年内把药材认到这个水平的。
面前这个,三岁半。
“你娘……是哪里的大夫?”
沈念念低下头,声音轻了。
“我娘走了。”
老头愣了愣,叹了口气。
“走了……可惜了。”
他看着沈念念身上那件破得露棉絮的棉袄和脚上快散架的草鞋,沉默了好一会儿,忽然转身从柜台底下翻出一个纸包和一只搪瓷碗。
“你等着。”
他从药柜里抓了几味药,份量极小,放进碗里,又从后屋灶上提了壶热水冲进去,端到沈念念面前。
“喝了,你这脸色不对,脾胃虚寒,气血两亏。” (???)
沈念念接过碗,低头看了一眼里头漂着的药片,辨认出了黄芪和党参的碎片,还有两颗红枣。
配伍没问题,对症。
她端着碗小口小口喝,热气顺着喉咙落下去,空了一天半的胃终于有了踏实感。
老头坐回柜台后面,把花镜擦了又擦。
“丫头,你从哪来的?”
“山里。”
“来镇上干啥?”
“坐车去县城。”
“去县城干啥?”
沈念念放下碗,用袖子擦了嘴。
“找我爸。”
老头看着她那张认真得不像三岁孩子的脸,手指在柜台上敲了敲。
“你知道你爸在哪?”
“知道。”
“那你为啥一个人?”
沈念念没说话,小手攥紧了碗边。
老头也没追问,从腰里摸出一个小布袋,从里头数出两毛钱,又从旁边的抽屉里翻出两块压得硬邦邦的杂粮饼,一块儿推到柜台边上。
“拿着,算爷爷借你的。”
沈念看着那两毛钱和两块饼,没有立刻伸手。
老头皱眉。
“咋,嫌少?”
“不是。”沈念念抬起脸,眼神里带着一点与年龄完全不符的郑重,“爷爷,借的要还。”
老头被这句话噎了一下,继而笑出声来,笑得胡子直抖。
“好,你还,你啥时候还都行。”
沈念念伸手把钱和饼收进包里,从柜台上跳下来,站直了,冲老头鞠了个躬,腰弯得很低,像是前世对着同行前辈行礼的习惯。
“谢谢爷爷,我记住了,济世堂。”
老头摆手,嘴上说着走别耽误,眼睛却一直跟着她的背影,看着那个小小的人推开药铺木门,被外头的阳光吞进去。
柜台上那几片车前草和地丁叶还摆着,老头伸手拈起一片,翻来覆去看了半天,摇头嘀咕了一句。
“三岁半,了不得哟。”
沈念念出了药铺,站在镇上的土街边把兜里的钱重新数了一遍。
一毛五加两毛,三毛五分钱。
去县城的票两毛,剩一毛五当路上备用。
够了。
她迈着小短腿往班车站的方向走,路过供销社时脚步慢了一下,橱窗里摆着一排搪瓷缸子和半匹蓝布,玻璃上贴着手写的标语。
她没有多看,收回视线继续走。
班车站就是路边一根木杆子加一块歪斜的铁皮牌,底下有条长木凳,坐着五六个等车的人,都裹着棉袄缩着脖子,没人说话。
沈念念爬上长凳最边角,把小破包搁在腿上,两条腿悬在半空晃了晃,脚尖够不到地面。
离两点钟还有一个多时辰。
她从包里掏出馒头,掰了小半块,慢慢往嘴里塞,嚼得极仔细,每一口淀粉都要在舌面上化开才肯咽。
长凳另一头,一个面色蜡黄的中年妇人捂着肚子坐下来,手里攥着一张折了好几道的纸,嘴唇干裂起皮,连坐下的动作都带着一股虚浮劲儿。
沈念念嚼馒头的腮帮子停了一下。
气血两虚的面相,摆得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