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统元年(556年),正月初一。
邺都有雪,雪落满城。
太常寺的许遵早在很久之前就观天象知晓。
故而,北宫太极殿外,铺满了青色帷幕和穹顶。
风雪交加之中。
文武百官着厚重统一的官袍,肃立在大殿之外。
除地方要职、外镇边境武将未曾归来,五品之上,诸官皆汇聚于此。
近四百名各色官员,在雪中青帐之下矗立,不敢轻动。
放眼望去,一片朱紫。
天保二年,崔季舒、魏收因为要修改制度,给百官发放俸禄,曾经领衔统计过一次满朝官员人数。
内外诸官,有品级的,计有两千三百三十二人。(出自《百官志》)
多么?
太少了!
这些年,高殷开辟了府兵序列之后,官员数量(主要是军将)多有增益,但总是没有超过三千之处。
三千人中,多数在五品之下,郡县之中。
五品之上,大多都在眼前。
所以,就这几千人的规模,结算了天保九年一年的收成之后,太仆寺和国库都富得流油的高殷也就慷慨了一把。
让魏收和崔季舒、阳斐等人合计。
规定了朝廷七品以上的朝服形制和颜色,同时发放对应的春夏冬四季官服。
七品服青,六品为深青(绿),五品服绯,四品为深红,三品以上服紫。
官员袍服区分文武。
文官规定为圆领大袖,领口无方心曲环,进贤冠,铜、银、金玉带裹身,木、玉为笏板。
武官为方心曲领,衣领处以绣样区分府兵、禁军、外镇募兵,以各色武弁服着武弁冠,腰带、笏板依照文官。
同时划定界限,严格限制武官不得着右衽胡服。
毕竟国朝之中鲜卑重臣还是挺多的,因为魏末的复古浪潮,多有剃发易服者。
必须从源头掐灭。
如此排练几日,才有今日之盛况。
啪!啪!
等到左右门上奏响号角和大钟。
阊阖门、朱明门、止车门!
一年只开一次的三重宫阙大门,轰然洞开。
金甲武卫在贺拔成等人带领之下,排成仪仗,拄刀而立,在中间留下一条通路。
长秋卿韩宝业领卢勒干、温慎、田敬宣,于阊阖门中宣《改元天统诏》。
众臣山呼之后。
杨愔上前,念《告谕州郡国使节文》,请诸使者准备玉圭、贡物,以备陛下!
众臣方才鱼贯而入。
雪越来越大。
两侧金甲肩头已经堆满积雪,不过尽皆岿然不动。
从天保八年重新修缮的北宫更加威壮,朱漆红门,锐意昂扬。
宽阔的太极殿前,已有内外禁军马步军选锋出来的锐士冒雪而立。
风雪之中,各军旌旗猎猎作响。
马军之中,除天马之外,多出玄甲、曳落河两军番号。
玄甲是因为其编军在洛中,为了未来计,需要将之收为禁军。
曳落河,则是因为白登山之战,确实勇悍,同时大齐皇帝、伊利汗也需要团结伊利诸部少年。
步军之中,龙雀、骁果为先,为战兵。
之后就是新编的武卫都督府左右羽林军。
羽林仿照汉室制度,多收战死将兵少年,养在太仆寺掌控的牧场、庄园之中。
作为全天下最大的地主,高殷完全可以养他们到适龄。
适龄之后,可为武卫羽林。
其后,金吾卫、都水校尉、京畿勇士府等甲兵,皆有精锐参与。
各镇执旗手涨红了脸颊,平举旗帜,旗杆皆是碗口粗的两米粗木,风雪之中,十分费力。
但,现场只有肃穆的风声。
外场脚步声响彻。
在两侧军卒的目光之中,中央的文武拾级而上,感受着大齐至强的军力。
心怀鬼胎者战战兢兢。
忠心立世者挺胸抬头。
随后,三品紫袍以上以及开国公侯、诸镇与外藩使者至正殿,绯袍者至两侧偏殿阁楼安坐。
(冷知识,在明代之前,大朝会皆有赐宴,而不是干巴巴开会、随后山呼万岁)
等到诸官依次入列。
温慎才与韩宝业一左一右,同时上台,手持玉圭,二者迈步上一级台阶,便空挥拂尘,喊道:
“大齐端和,今岁更元!
请大皇帝升座!!!”
随后,两侧乐官同时奏响大乐。
《肆夏》之音,轰然而动。
高殷引两班寺人、宫人,龙行虎步,着十二章华冕服,按天子剑,立于殿中,看了一眼御榻和案几。
却没有挥袖端坐,反而径直走到了阶上。
目光透过玉珠冕硫,扫视下方一周,看着左右两侧案几之后的众臣和使者们,轻笑一声。
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
“众卿可安?”
殿中沉寂一会儿。
杨愔和魏收对视一眼,尽皆起身道:“陛下万年!大齐万年!!”
随后,众臣与使者如梦初醒,皆起身高呼:
“大齐万年!!!”
“哈哈哈!入座!”
高殷嘴角勾起,才转身回到了自己的案几之后。
人群中,高宾脸上露出了几分僵硬,扫了一眼背后两个瞪大眼睛盯着他的殿中御史和金甲武卫。
不情不愿的跟着人群高呼——
“大齐万年!!!”
随后,乐曲声音一变。激昂奋进,分外大气!
这是邢邵、高孝珩以及孔长孙根据古乐编出来的《颂殷》曲。
别误会,不是拍陛下马屁,而是殷商的殷,毕竟邺都底下有殷商古籍,上古三代显灵,可不得记录么?
与此同时,太常寺舞者从两侧而来。
形体矫健的九十九名赤膊上身的青年,手持木质兵戈,着蚩尤面,演绎舞乐,这是《颂殷》之武!
兵戈敲击,发出“砰砰砰”的碰撞声,在大殿之中回荡。
每个舞者的身形都蒙上了一层油亮的汗水。
随后,激昂的鼓声突然戛然而止!
“哈!!”
领舞的男子摘下面具,朝着上方的皇帝喊道:
“河间王孝琬,为大齐贺!
为陛下贺!!”
“彩!”
陛下大喝一声。
高孝琬的舞姿身形不错,容貌虽然不及长恭,却也硬朗俊俏。
此刻,肌肉分明,宛如天人。
令席间不少大臣、使者眼前一亮,眼睛被吸引。
比如那位大胡子的吐谷浑使者,眼睛都快黏上了。
看来河湟谷地也有说法啊!龙阳君颇多。
等诸道刺史、镇将、都护使者为陛下献完玉圭,汇报完工作之后,轮到吐谷浑,这使者还未曾反应过来。
直到背后寺人推了推他。
吐谷浑使者方才如梦初醒,连忙起身,朝着殿中走去。
在齐国宗藩体系中,排在第一等的就是吐谷浑。
(周国属于敌国,周齐皆自称华夏正朔,只能私底下搞外交。
大朝能让高宾列席已经算给面子,不可能在朝会上沟通。)
“臣慕连,代我夸吕可汗,见过上国大皇帝!”
“卿免礼!
自天保四年之后,吐谷浑许久不曾东来了!”
高殷微笑抬手,示意这个吐谷浑人起身。
“大皇帝明鉴。
天保四年,关中贼军掠我凉州部民,此后勾结突厥,攻我部曲,岁岁征战!
北道断绝!我国冤枉!”
慕连急忙说道。
天保四年之前,吐谷浑与齐国邦交密切,先帝高洋曾以牲畜万头、商胡五百,钱帛无数,贿赂吐谷浑。
让其骚扰关西,疲惫凉州。
不过,吐谷浑慕容氏显然扶不起来,被周国独孤信、贺兰祥揍的一次都没有赢过。
听到慕连的话,高宾举杯,大袖捂脸饮酒。
“今岁,亦是因为关西内乱,逼反了贺兰祥,方有此行!”
说着,慕连就忍不住痛哭流涕,在大殿上喊道:
“陛下啊!!
关中宇文氏逆贼,辱我国家,侵犯您的藩国!
理应重拳出击啊!听闻您在河套有强兵,我国愿出五万兵,协助您再次打通前往邺都的朝贡通道!”
吐谷浑人的来意。
高殷不用问都知道。
无非是看到齐国支楞起来了,漠南都拿下了,准备来攀攀关系,看看能不能让齐国在河套顶住周人压力。
让他们夺回凉州。
多少年了,慕容氏就盯着凉州、河湟,一点儿出息都没有。
不过,你问我就给?
这岂不是显得我大齐很没有面子?
而且,吐谷浑的战绩,堪比后世意呆利,不怕对手强,就怕队友送啊!
再说了,河套那边儿,他暂时不打算轻动。
所以,皇帝挥了挥手道:
“使者与夸吕汗的好意,朕知晓。
此事,交由尚书台议吧!
朝会大事,使者动情伤身,这样不好!来人呐,把爱卿带下去,请太医令查看!”
高殷挥了挥手。
几个金甲上前,将慕连拽着往外拖。
“诶!”皇帝突然制止,面色不悦,冷声道:“爱卿乃藩国重臣!岂可如此粗鲁,架出去~”
“是!”
段深额头见汗,连忙照顾人把慕连拉起来。
见此情形,慕连知道皇帝心思,想到了国中可汗交代,咬咬牙连忙高呼:
“陛下!
还有一件事!还有一事!
我吐谷浑请联姻!!”
“哦?”
殿上所有人看向了他。
鸿胪卿王峻更是瞪大眼睛,神色不悦看向吐谷浑人。
你特么之前的流程没有这一条啊!
阴我?!
“回来回来。”
高殷朝着门口招了招手。
段深拖着吐谷浑人回到堂下。
“联姻?”皇帝身体前倾,冕硫摇晃,语气不善,说道:“我国中,并无适龄公主啊!”
想到了妹妹高宝德。
高殷脑海中已经浮现出了她在戈壁荒漠上大哭,被几个大胡子吐谷浑人“桀桀桀”包围的场景。
决计不可!
高正道,发动你的脑筋!
正当高殷心中思考是给慕连设置“用丝线穿过九曲明珠”这样的考验呢?
还是让他从“一百匹打乱的母马和小马中辨认母子关系”呢?
亦或者从一种美人中挑选宝德?
“不不不,不尚公主。国中王子,皆有妻子……”
慕连摆手,不着痕迹看了一眼周国使者的方向。
这些年,吐谷浑都娶得是关中的公主、贵女,已经没有位置了。
“夸吕汗王弟有郡主,年方十五,可配上国……”
“郡主”
高殷扫了一眼后殿,这会儿估摸着显阳殿也在开宫宴。
便干咳一声,扫视一周,正好看到了河间王高孝琬。
刚刚这使者是不是一直看他来着。
莫非早就有了目标?
吐谷浑联姻,利大于弊,可行!还能白拿一个宣称,日后或可……
想了想,高孝琬好像没有正妻,只纳了妾室。
吐谷浑公主应该洗澡吧?
罢了罢了,河间王,为国献身吧!
旋即,大皇帝伸出食指,喊道:“河间王,宗室名王也!
大国风物,当有良缘。”
正在看热闹的高孝琬面色一愣,旋即大惊失色,想要说什么。
不过,没等他开口。
慕连就满脸欣喜点点头,一脸钦佩道:“陛下爱我吐谷浑也!
河间王,风姿绰约,真乃天作之合!”
夸吕汗让他来,最好是达成盟约,实在不行,弄点赏赐回来也行。
天保四年,高洋的大手笔让吐谷浑吃了个爽,即便中途过凉州被周人劫了一半,也让他们富裕了好些年。
不过,据慕连这些日子看下来,这位新帝好像不主张铺张,还专门发了诏书,还不喜女色。
所以,只能退而求其次了。
联姻也算结盟吧!聘礼也算丰厚,怎么不能算是一箭双雕呢!
吐谷浑的小插曲过去。
契丹、库莫奚、百济等一一奉上礼品和贡物。
随后,高殷才看向了倭国的使者司马达。
司马达早就已经汗津津地,起身出列,高呼一声:
“臣,代倭奴国王钦明,请天子罪!”
这一句不一样的开场白,直接让众人侧目。
众臣皆是望向前排重臣。
看到杨愔、魏收等人泰然,方才安心。
倒是高宾饶有兴趣。
“何罪?”高殷正襟危坐,堂皇问道。
“僭越天命,矫称天子!”
司马达说出八个字,直接将堂上炸开。
众臣忍不住殿前失仪,也要相互左顾右盼,交头接耳。
“肃静!!!”
礼部羊烈站起身来,大喝一声!
殿中方才恢复了秩序。
“证据?”高殷再问。
百济扶余盛、大理寺毕云义、骁果刘桃枝、陈山提尽皆出列,齐刷刷拜倒,高呼道:
“陛下圣明!
经东海诸国客商问,证据确凿。
倭奴国僭越,国中自称天子,夜郎自大,并以国书‘日出处天子’侮辱我国至尊!”
大朝会本来舒缓的乐曲,突然变得激昂,一时间,殿中气愤升腾!
太常寺的乐工配乐可是老手艺了。
众臣听后,怒气上涌。
辱君即辱国!
“陛下!臣请罚倭奴!”
永安王高浚起身,拥笏板而奏!
前方安坐的几个老将亦是当仁不让,暴显、斛律金、段韶等尽是面色潮红,大声呼喊!
兰陵王高长恭等原东宫军将却显得非常平静,他们知道,陛下抛出来,肯定是有结果的。
殿中纷然!
高殷环顾四周,看着群情激愤,嘴角勾起。
旋即挥了挥手。
堂下,早就已经准备好的刘桃枝迅速上前,从左近取下一物,恭敬奉上。
一张雕弓,三支羽箭。
高殷的声音旋即响彻:
“诸公!
天保已经过去,诚然,父皇建国,南征北战,方有天命!
然则,天下并未一统!
中土自晋室之后,南北分裂三百载,僭称天命者,不胜枚举!
关中宇文氏,高句丽高氏,南国陈氏!
炎汉时,天下混一,举目四望,明犯强汉者虽远必诛!
而今,便是东夷小邦,也敢自称中国之主,日出天子!
哈哈哈!”
皇帝笑着,在众臣愕然的目光之下,挽起袖子,搭弓射箭。
即便身着繁杂冕服,面前冕硫阻挡,他的动作依旧标准。
嗖!
箭矢钉在了太极殿门扉的梁柱上,发出了“嗡愣”“嗡愣”的响动。
“故,朕有三矢。
于天统元年,元月元日。
立于殿上!”
“一者,善待百姓,富强国家!”
杨愔、崔季舒等人欣慰点头。
嗖!
又一箭。
“二者,混一域内,再造诸夏!”
高长恭仰头,看着皇帝冕硫之下的昂扬侧脸和下颌,忍不住握紧拳头,放在心口处。
四周军将尽皆举拳在心口。
嗖!
“三者,讨平僭主,兴灭继绝!”
四周诸国来使,神色惊恐,忍不住相互对视。
这齐主,不会是在说他们吧!
三箭发完。
箭矢整齐排列在太极殿门扉,间隔整齐。
皇帝将弓抛回给刘桃枝,才望向下方,朗声道:
“大齐皇帝令!”
殿中众臣尽皆伏首。
“此志不渝,此誓不改!!!
诸公,共勉!”
高殷转身举杯,头顶冕硫相撞,发出了清脆的声响。
而下方的众人如梦初醒。
“三矢之命,臣等谨遵!!”
“来!举杯畅饮!”
高殷将杯中水酒一饮而尽。
文武百官尽皆举杯豪饮。
心潮激荡。
此刻,已至黄昏,使者皆去。
华灯初上。
宫中鼓乐之声再起。
只不过这一次,更多的是娱乐之曲。
高殷将头顶冠冕摘下,褪下十二章华袍,拉着高长恭与段韶,一只手拎着琵琶。
俄而拉长声音在,唱着不知名的歌曲,俄而对月举杯,手中盘着一个玉佩,那是小贼临走留下的。
据说是他从飞升之前的老奴腰身拽下来的。
不管真不真!
皇帝很开心,他默默离开。
杨愔与高德政在案几上拼酒,相互角力,旁边的崔季舒拉着高孝珩为其作画。
阳斐、邢邵拎着棋盘,追着搅乱棋盘的太原王高绍德、冯翊王高润跑。
高绍德继承了安德王的名号,变成了近墨者黑的那个“墨”。
高孝琬唉声叹气,面色愁苦。
高孝瑜拉着宫中女官,说着悄悄话,河南王坠入爱河了,和一个叫尔朱摩女的女官。
唐邕、长孙兕以及崔士顺等人,则是围绕天统铸币的问题吵的不可开交。
崔士顺给了唐邕一拳。
然后,唐邕直接把崔士顺给掀翻了。
綦毋怀文加入战团。
“我说钱币七分铜一分锡!”
“八分!少一分也不行!”
“狗贼,吃我一拳!”
……
砰!
烟花炸开。
正旦,该有玩乐。
众臣停止动作,齐齐仰头。
五颜六色的烟花,绽放在邺都各处。
“哈哈哈!”皇帝看着下方,忍不住大笑出声,他已经站在城头,看着城中。
有他在,大臣们放不开。
风一吹,还有些冷。
“陛下。”
刘桃枝走到他的身后。
“太尉不去玩乐?”
“陛下安危,最重要。”
“说吧,有什么事情。”
“安德王,已至临漳。”
“长寿??”高殷转头,眯着眼睛,问道:“他回来作甚?正旦想家了?朕就知道,此贼不堪大用!”
“安德王带了陈昙朗。”
“你!说!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