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该死，是淮南道的人！”
“谁走漏了风声！有内鬼！！”
“杀出去！”
扬州今夜的月色，不如邺都。
天空阴沉，似是要下雨了。
赶着马车的众多士兵突然从车上抽出了长矛和刀牌。
甚至掀开了伪装的篷布，露出了其中的皮甲和部分纸张。
仔细看，应该是从官府衙门直接转运出来的。
“呀！！”
前排的士兵大喊着，冲向了若元保。
他一看就是从北方来的，三十多岁，却已经像是四五十岁了。
身上穿着左衽胡服，脸上风霜满布。
这是一个久经战阵的鲜卑士兵。
昔年，他也曾跟着老主人在前线与西贼厮杀。
前些年，他跟着小主人在漠北驰骋，驱赶蠕蠕。
来到这里之后，百姓见到他，都躲着走，甚至那些豪强地主，也得赔笑。
将粮食和妻子送上，供他享受。
可惜，现如今一切都变了。
仅仅不到一年，主家失去了世家的财源，食干被取消了。
原本欣欣向荣的南方商道，也被层层挤压。
朝廷在东广州（广陵）一带，设置了针对南方的官方榷场。
售卖食盐和其他珍稀毛皮。
甚至官营的食盐铺子用了一种叫盐引的玩意儿。
交易方便，甚至库存能够走海从胶东盐场直接拉过来，比淮北盐城陆路流出来的私盐都便宜。
品质相当，还更加安全。
他们的生存空间直接被挤压。
主家只能够从事更加危险的活计。
他不止一次听到主家在院落中公然唾骂大可汗。
是啊，曾经珍爱他们的侯尼于大可汗已经死去了，现如今的大可汗，是一个年轻人。
哦，他甚至没有一个鲜卑人的名字！
是了，他是汉人的皇帝！他有自己的勇士。
他们，被国家抛弃了。
而现在，连最后的一丝活路都不给吗？
“杀了你们！！”
已经年迈的勇士发起了冲锋，就像是年轻时候，无数次那样。
若元保随手一挥，金瓜锤以一个刁钻的角度，脱手飞出，精准落在了他的头顶。
彭！
月光之下，什么颜色都显得黑黢黢的。
固体和液体炸开，飞舞落下。
背后的高延宗骂了一句：“好杀才！真恶心，乃公今夜还没有晚食，待会儿吃不下找你！”
若元保挠了挠头，不好意思地笑笑。
高延宗已经策马冲了过来，扔给他一把长杖刀，上次在喜峰口战后，这家伙就喜欢上了这玩意儿。
一刀两断的感觉很不错的。
而安德王自己，则是挺起长槊，纵马冲入人群。
这些年，安德王的身高，没有跟上陛下的步伐，到一米七之后不长了，横向发展倒是卓有成效。
如今，已经有直追大齐尚书令、开封郡王（杨蔓封后赐爵）杨愔的趋势。
此刻，着铁甲，横冲而出。
见有人妄图藏在车架之上，浑水摸鱼，
安德王瞪大眼睛，手中长槊直接刺中板车，借着马匹的速度，抓紧，一拉！
哗啦！
满载走私禁品的板车被随之拉开，而上面的人直接被掀翻在地。
被来来往往的马蹄和车辙挤压、踩踏。
背后安德王府的部曲随从，还有淮南道挑选出来的精锐府兵们一拥而上。
片刻之后，短暂的遭遇战结束。
“果然是甲胄和纸张。
哦，还有种马。”
高延宗摸着自己的下巴，看向了扬州寿春的方向。
咧开嘴角，挥了挥手，道：
“带上这些东西，我们去找卢老倌的麻烦！”
腰缠十万贯，骑鹤下扬州。
这句话在如今的时间段是不成立的。
因为，天底下有很多个扬州。
齐国有一个，梁国有两个。
且都是战区，单独设置行台管辖。
而吊诡的是，后世广义上的那个扬州，如今的名字，叫东广州。
卢潜，就是大齐的扬州刺史，从天保初年起，扎根此处近十年。
而作为范阳卢氏的当家人，他同时也是名满天下的学术大家。
可以说，文武双全，大权在握。
即便是朝廷，亦要依仗。
所以，高演亲自来了。
“常山王客气！
年关将近，下僚正欲过几日去合州（合肥）拜会大行台！”
卢潜身着尖顶白帽高冠，身穿棕色圆领长袍，却不留长须，语气客套。
高演南下之后，这半年不断升格，如今已经被任命为淮南道大行台，都督淮南江北诸军事。
原本的淮南大都督萧轨转任襄州大都督。
“使君无须如此。
演今日来，便是正旦在即，想要邀请使君，一同去合州。
陛下亲爱两淮，自有宴席美酒赐下，若无使君，实在不美！”
“哦？竟然是如此要事！
还请大行台放宽心，届时一定去往合州，参拜天使！”
卢潜连忙朝着北面而拜。
“如此甚好！
哦对了，来之前，东广州的燕子献燕使君，还有海州的杜弼杜使君，同我说了一些小事。
还请卢使君为我解惑。”
高演看着卢潜，认真的说道。
语气真诚，谦谦君子。
卢潜心生好感，便随口道：“还请大王详说！”
“倒也没有他事。
就是瓜州、京口那边儿，送来了一些物资，看的眼熟。
请看！甚至有些东西，应该是官署之物。”
高演从怀中掏出了一沓纸张。
正是太仆寺进奏院纸坊出品的改良纸。
今秋，某个坏透了的无良皇帝与民争利，下令不仅朝廷公文要用纸，官府内部行文、张贴告示也要。
虽然没有明令从太仆寺采购。
但民间纸坊敝帚自珍，小规模生产，哪里能够和朝廷比用工和廉价。
故而，河南、青州纸坊一片哀嚎！
而这一批发往各处的纸张，都雕版了标头和去向。
卢潜瞪大眼睛，仔细接过。
瓜州那边儿，南国的陈昙朗，谁不知道他与陛下关系。
邺都月报每月送的比他们官署都勤。
所以……
他突然起身，咬牙来回踱步。
随后望向高演道：“大王，可容我去查看一二？”
高演挥了挥手。
卢潜正要起身，突然，一个军将闯进来。
正是之前从安北都护府调回国内的羊玄正，如今已经是淮南勇士府折冲将军，负责淮南新成立的九大勇士府训练。
“大行台！”
羊玄正看也不看，径直来到了高演面前。耳语几句。
高演眼中露出了几分恍然，拍了拍手，径直起身说道：
“卢使君，不必了，证据和贼人马上就到。
演越俎代庖，冒犯了，不过我心中实在不解。”
卢潜顿了顿，转身回头，重新坐下，摇头道：
“请大王问！某，知无不言！”
“窦奉高贪墨军械，倒卖至南国，你知不知道？”
窦奉高，扬州外兵参军，即墨县男。
开国名将窦泰的三子。
“知道。”卢潜闭目颔首。
“为何不报？”
“窦奉高名将之后，抗岛夷有功！我没有陈庆之那样的本事，只能够仰仗他。”
卢潜随口说道，顿了顿，补了句：
“天保五年，我曾上告，不过，无有后续。
反而被彼辈嘲讽，故而听之任之。”
高演点头，不纠结此事。
又问：“今岁，陛下即位后，整肃风气，孤来淮南，亦有重申，窦奉高可有收敛？”
“我曾告诫，彼辈满口答应。余者，不曾管。”
卢潜看着高演，郑重其事。
“好，就当卢使君不知情。
但作为文士，怎可不经案牍？这些纸张，怎么解释？
你没有查验过？”
高演晃了晃手中带着印记的白纸。
卢潜神色复杂，摇摇头道：
“常山王莫不是忘了，我与郑子默老死不相往来，岂能用他所做出来的纸？
陛下有令，我自然遵从，不过，我羞与之为伍。
衙门所用纸张，皆存府库。
下面人随取随用，我自己经手的，都是我自己采买来的。
故而，不知道去向。”
高演看着卢潜，恍然，旋即拱手道了个歉。
天保三年，卢潜还是清河王高岳心腹，跟随南征。
回来之后，郑子默状告卢潜收受南国贿赂，不通报朝廷。
高演知道，那是先帝授意。
陛下早就想要剪除清河王羽翼了。
于是乎，卢潜被割去保养了几十年的长须，杖责一百，发配江州。
就此在淮南打转，不曾回朝。
虽然此事卢潜应该也明白，不过郑子默是被恨上了。
二人至今不曾冰释前嫌。
“原来如此。
卢老倌，我六叔还担心你也参与了，亲自带人过来，以备不测。
我很早就和他说，别人都能反，唯独你不可能反！
要反早在几年前就反了。
哈哈哈！”
门外响起了高延宗的声音。
羊玄正打开门，高延宗拖着一条人进来，微弱的哀嚎声响起。
卢潜听到安德王的话，脸色一黑，不过还是深吸一口气，问道：
“安德王这是？”
“呐！
哪儿有那么麻烦，人，带回来了，证人证物，在外边。
卢老倌，你的事儿发了。
我有风闻奏事的权柄，怎么说，你准备怎么贿赂我？”
高延宗如往常一样倚靠在房间之中，笑眯眯看着卢潜。
高演和卢潜确实没怎么见过。
不过高延宗不喜欢在合州附近跟着六叔屯田、修渠，老是往四面八方的勇士府跑。
扬州、东广州、谯州一线，遍布足迹。
老早就跟卢潜混熟了。
“原来，这就是你说的，有些许小事？”
高演看着安德王，嘴角抽搐。
来的路上，安德王请假，说是有小事处置。
“是啊，采风社的老贾，早就已经盯上这批家伙了，苦于人手不足。
我高长寿助人为乐啊！
邺都百姓谁人不知？”
安德王悲天悯人，拍着大腿说道，豆豆眼中满是精光。
然后身下传来了一声哀嚎。
“啊！！”
高延宗低头。
若元保悠悠道：“大王，拍错腿了，他膝盖刚刚被您打了一锤。”
“我不知道吗？你以为我不知道，实则我是故意的！”
高延宗指着地上破口大骂道：
“窦泰何等英雄！
怎么生出你这么个玩意儿？
乃公一招都没撑过！你贪就贪，你还不能打！有何颜面去见先帝！
罢了，只能留你一命！”
说着，看向高演。
常山王微微颔首，此来也不是为了杀人，只是为了确定扬州卢潜是否稳定。
毕竟，前魏时候的淮南官员，因为反腐而南投的不要太多。
国中正值改元大朝会，还是不要给陛下添麻烦了。
“窦奉高，就交给扬州刺史部押送归京了。”
卢潜听后，微微颔首。
随后又想到了什么，抬头看向高演和高延宗，问道：
“二位大王，窦奉告的兄长，还有一个在海州任内兵参军……”
“此事，杜弼自己就处置了。
怕不是连命都留不下来。”
高演摇摇头。
淮南，这片大齐新土，历来都是国朝流放首选，神人颇多。
譬如海州刺史杜弼，天字第一号强汉主义者。
在天保初年在邺都大街上面对高洋，名言劝谏——“鲜卑车马客，会须用汉人”！
就算是主张杀尽国族的高德政也觉得此君太激进了，与他划清界限。
差点儿被路过的娄睿当街给砍了，然后就被皇帝抽了一顿扔淮南来了。
还有隔壁的南谯州刺史薛震，老头亦是一位不可多得的神人。
曾跟随慕容绍宗讨侯景，慕容绍宗落水之后，破口大骂，指责慕容绍宗为“夏侯渊第二”，国朝当如曹魏般败亡。
这都没死，全凭其乃高王生前爱臣，高澄与高洋都捏着鼻子扔得远远的。
总而言之，这些人说话又臭，手段又黑，淮南一派欣欣向荣啊，安德王在此如鱼得水，乐不思邺。
不过，就在扬州刺史府中众人推杯换盏，一派其乐融融时。
一个背着两色认旗的骑士飞入府中，骑士从马上扑下来，随后一边因为剧烈运动而干呕，一边举手送出信笺。
“呕！
东广州，刺史，燕子献，急报！！
梁国，安东大将军，南康郡公，陛下之手足，陈昙朗！
白衣渡江而来，请求庇护！”
高演瞪大眼睛，豁然起身，接过信笺，一目十行。
身后，高延宗在高演身侧，踮着脚尖，看完之后，骂道：
“特娘的！陈蒨狗贼这么阴！
六叔，咱们得尽快行动，就算拿不下京口，也得把瓜州占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