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姊,当真不再考虑?”
若干凤站在宫门之外,身后是胖了不少的杨素和鱼俱罗。
他看着面前的若干雀儿,不死心问道。
“朝廷要的是天王之后,而非魏帝之后。
古丽公主作为大周皇后不能归,我却归去,此事不妥。
届时,关中如何看我家?中州韩氏殷鉴不远。
我家大人,已经不在了,更须斟酌。”
若干雀儿苦涩一笑,看着弟弟,将之拥入怀中,道:
“再说,朝廷与他,也并未问候与我。
达摩,世事艰难,未来未必没有再见之机,邺宫之中,也算去处。
翌日,或可助你。”
“阿姊,莫要骗我,这些理由,皆不是真正的心意。
不过,既然你在此处更加开心,我便不强求。
今后,我会派人在洛阳设一食肆,来往家信。东宫应允,与我一应凭证,务必书信来!”
若干凤望着阿姊,嘱托道。
若干雀儿泪水盈眶,望着他点点头,抚摸他的头顶道:
“去吧!达摩,你我相见之日,不远!
殿下应该要醒了,我要去侍候。”
若干凤深深看着阿姊。
仅仅不到半年,阿姊,你就这么相信齐国了吗?
如果是刚刚来的时候,若干凤一定会反驳,可是,如今他并没有开口。
只是退回了行列,郑重朝着她行礼。
背后的杨素和鱼俱罗也在和朋友们依依惜别。
杨素拉着斛律武都的手,泪水盈眶道:
“武都我舍不得你啊!不如你随我去关中?”
斛律武都满头黑线,掰开他的手道:
“我去关中可能活?我看你是想念我家的仕婢!带你回家玩几天,拐跑我家三个女郎!”
杨素才挠头嘿嘿一笑,旋即正色开口道:
“草原美人,令人欢欣。翌日还你几位羌中胡女便是!
日后,你我若为战将。
战场相遇,我必退避三舍!”
“你?怕不是等我半渡而击吧!”
斛律武都无情戳穿,这个玩儿叶子戏都出老千的家伙,他一个字都不信。
杨素喜欢奢靡、美人,说话还喜欢拐弯抹角,明明武将出身就喜欢半文不白的拽文。
简而言之,一个自以为文青的装比少年。
像极了斛律武都的叔叔斛律羡。
所以他能够跟得上杨素思路。
两人相谈甚欢。
而同席的来护儿和史万岁就完全不一样了。
来护儿极为厌恶杨素,史万岁这个几岁孩童更是因为杨素暗戳戳嘲讽他,拳打脚踢。
倒是鱼俱罗和来护儿、秦爱、程娄等人的关系都不错。
“武都错看我,哈哈哈!”
杨素指着对面的斛律武都发笑,旋即翻身上马,转头看着层层叠叠的东宫楼阙。
会有机会的!
天王和齐国太子年纪相仿,未来,会有机会的!
韦谌看着远处少年们,情不自禁感慨一声:“年轻真好。是吧?”
等了一会儿,旁边的韩擒虎没有回应。
他转头,看着依旧不曾摘下金刚假面的韩擒虎,无奈道:“这种时候,就没必要了吧。”
“故人所赠,不可怠慢。
今次归去,我不回长安了,韦公,替我向天王辞行吧!”
韩擒虎的声音沉闷。
“哦?君欲往何处?”韦谌正色。
“朝中诸事,令人烦忧。父亲虽然对我寄予厚望。
然,我并非心思缜密之人,惟愿如齐之兰陵王,为冠军故事。
夏州毗邻边地,西有贺兰祥,北有突厥诸部,为英雄用武之地。”
韩擒虎喃喃道。
“既如此,愚兄愿代阿豹上表。”
韦谌趁机长了辈分,看着韩擒虎并没有露出拒绝的意思,脸上洋溢着笑容。
五月二十三,太子婚事落幕一周后。
周国使团踏上归途。
勋国公韦谌据理力争,当庭舌战齐国群臣,为大周三万户家庭带回了顶梁柱。
同时,又为城中各家贵族带回了失散已久的亲眷。
实乃我大周功臣。
当然,这都是后话了。
若干雀儿径直走到了嘉福殿东侧的宣光院,这里靠近御苑。
是太子妃、诸良娣住所。
规格比照北宫的显阳殿,取自“左殿显阳,右殿宣光”之称呼。
此刻,院中颇为热闹。
高大的水车立在院落之中,将水渠之中的清水带上高空,随后重重落在旁边的架子上。
水珠被溅射开,成为水雾。
与此同时,同样的高度,有一个水力驱动的扇叶。
将清凉的水雾吹向整个庭院。
将作监綦毋怀文出品,水空调2.0版。
农历五月的邺都已经进入盛。
已经达到了可以把漳水神西门豹请出来再鞭打一次的程度,
太子殿下披着外衫,不曾系腰带,湿嗒嗒的长发随意拢在耳后。
精壮身躯展露,手臂上套着皮质的护腕。
朝着对面威猛、金色的波斯犬勾了勾手。
“喔汪!”
波斯犬吼了一声,眸中凶光大盛。
嗷的一嗓子就奔上去,高殷瞅准机会,一个转身。
波斯犬扑了个空,高殷却趁机抓了一把他的尾巴,让这只狗汗毛倒竖,在原地打摆子。
此刻,太子已经再一次开始嘲讽。
“汪汪汪!”(我不是人,但你真的狗)
波斯犬怒吼一声,再次扑过来。
恰在此刻,若干雀儿走过来,吸引了太子殿下的注意力。
波斯犬咬到了他的护腕。
高殷顺势将之甩到一边儿,一个大比兜过去。
犬目的凶光瞬间散去,尾巴开始摇晃,露出了几分讨好和清澈愚蠢。
“诶呀,你打它做甚?”
段菁心疼的上前,抚摸爱犬,阿罗也从怀中掏出了不知道何时昧下的肉干,心疼得抚摸金毛,开始投喂。
“别喂了,这才刚送来几日,就肥了一圈!”
太子看着波斯金毛一脸的委屈巴巴,博取同情,咬牙切齿。
这特么是东海波斯客商送的波斯战犬啊!
完蛋,这号废了。
“好了,殿下是要赖账?既然输啦,过几日陪我去城北踏青?”
段菁抬头,似笑非笑看着他,舔了舔嘴唇,补了一句:
“只你我二人。”
高殷干咳一声:“孤,近日有要事!”
他已窥见段菁此贼心思,绝不可能答应。
陶弘景的《养性延命录》中提到三张之法,言“阴阳合气,人伦大礼,能生人,更能杀人,当知用之。”
太子殿下前些日子时,初窥玄妙。
拒绝了太后娄昭君派遣之指导女官,
他觉得自己在此法上面天赋异禀!
他作为三教共尊之人,不是一个人在战斗,寇谦之、陶弘景、昙献等在他背后熠熠生辉。
便如大婚当日在邺城街道上驾车,驾轻就熟。
有道是,越简单的就越无趣。
同杨蔓一同探究几日以后——反正老奴和母后也不在,不用请安,根本不用醒。
自觉高处不胜寒。
我已经完全掌握.jpg
从此小觑天下英雄,觉得彼辈尽皆不堪一击。
就如同韩信将万兵、项羽冲敌阵、光武唤流星——手拿把掐。
斛律舜华虽然麻烦一些,喜欢来点儿小意外。
但也算分内之事,亦是手下败将。
于是乎,这几日太子妃杨蔓钻进东宫司库,和魏仁寿、温慎呆的时间比太子还长。
乐此不疲,如同貔貅一般,就爱看宝物入库的模样。
斛律舜华也是拎着马鞭在承华馆,令一众学子瑟瑟发抖。
时不时就能看到斛律舜华追着斛律武都为首的几个小子策马满宫城跑的奇景。
唯有段菁,似是修行有成,个中好手。
太子殿下认真探究之后,屡战屡败,屡败屡战。
最终不得不承认,此事还是看一个天赋异禀。
就像是某个菩萨说过——众生自有根器,次第有序,乱来不得。
人话:这人牛逼,服了!
有道是挑战不成功,那应该是等级不够。
等他练级归来,定然能够功成。
只不过,为何这个boss还会登门挑战的?
于是乎,才有今日之事。
段菁看着食言的太子,起身不悦,道:
“我非蠕蠕公主,每日沐浴焚香,殿下也非神武皇帝。
何须敬而远之?”
呦?还用上典故了?
高殷抬头打量着段菁,意思不言而喻。
蠕蠕公主有你这身量么?
不是,你怎么还长个啊!嫉妒啊!
孤已经长的够快了,快一米八了,你怎么还能比我高?
这不公平!
平原王段韶哪里找的你阿母,不会是极北之地吧,你从实招来!
“待吾壮时,定然有变!”
太子撂下一句狠话,转头看向了背后的若干雀儿,问道:
“他们走了?”
“嗯!回去了。”若干雀儿神色淡然,好像什么都没听到。
“也是时候了。晾了不少时间了。
去鸿胪寺和萨宝府,传高句丽、燕国的使者,还有那个自称东海客商的波斯人。”
高殷挥了挥手,迈步走出宣光殿。
“是!”
若干雀儿跟在太子身后。
还没有走远,就看到了太子妃着男装圆领袍,带着南宫大长秋田敬宣走过来。
“道人!”杨蔓看着他,远远招手。
小跑过来。
“阿五?何事急躁?”高殷看着她,疑惑问道。
“任城王、永安王去南宫辞行时,太后持香炉击打任城王头部。
永安王怀抱太后,激动时,将步落稽王的遗蜕点燃。
太后嗔怒,致使昏厥。”
杨蔓整理好了思绪,才开口说道。
高殷听到,脸上惊疑不定。
他怀疑三叔(永安王)是故意的。
不过,这种事情,不得不管了。
还有,任城王的母亲,是小尔朱氏,高王生前颇为喜爱,太后甚为恨之。
“二王为何去南宫啊?这不添乱么?”高殷无奈扶额。
“殿下前些日子,不是许了永安王淮南方面持节,左右十二卫大将军,协助常山王安置府兵。
还有任城王任魏尹兼任司州牧。
皆是方面之任,出发之前,要领节,告太庙的。
南宫正好在太庙边上,不去不太合适吧。”
杨蔓摊了摊手。
高殷无奈扶额,挥了挥手道:
“雀儿!让燕国使臣和那个波斯人去南宫吧!
你去不去?”
“是!”
若干雀儿恭敬点头,随后下去准备。
“不了,事关天家宗仪,我不合适。”杨蔓摇摇头。
太子才迅速骑上飒露紫,领着达奚长儒、薛衍二人,朝着南宫而去。
到的时候,任城王高湝(jie)已经脱下官帽、官袍,头上缠着绷带,跪在外面。
他今年,也就是刚刚及冠,一脸的倔强。
“十叔?”
太子下马,将之扶起来。
高湝仰头,两人这不是第一次见面。
之前他刚刚回来的时候,高殷已经和他碰面过。
此刻,高湝开口道:“殿下,臣大不敬也!请除官待罪!”
“不后悔?”太子一边把他拉起来,一边笑着问道。
“不会!”高湝摇头。
“哈哈哈!十叔无需如此,太后别无他意。
你先去吧!魏郡少太守,可不行。”
高殷拍了拍他的肩头。
高湝担忧望着他,说道:“三哥将步落稽给烧了,我恐太后……”
“此事你无需担忧,没有步落稽,还有他人。
太后并非念旧之人!”
高殷慨叹一声,好不容易将任城王哄走,才看向殿中。
迈步走进其中。
大殿之中还回荡着难闻的焦糊味道。
永安王坐在殿中,太后安然卧在榻上。
高殷走到了他的身后,拍了拍他的肩头。
永安王转过头来,一张被乌黑灰色晕染的脸颊,脚下是一堆黑灰。
眼睛之中绽放着快意。
高殷透过那双眼睛,看到了他的开心,忍不住问道:
“三叔?”
“殿下!”高浚沉默着,伸手指了指面前,一团黑灰,道:“您会怪我吗?”
高殷盘膝而坐,摇头道:“我不会,但是,太后和陛下会。”
“那就好,哈哈哈!”
高浚仰天笑道。
随后,他开始断断续续说道:
“阿母生我时,父王觉得我不是他亲生,故而冷落。”
“母亲就时时刻刻等着我长大,那样的话她就是王太妃。
我们就可以离开晋阳,去很远的地方。”
“然后她就死了,哈哈哈!”
“和高淹的母亲一块儿,被抬出来的。”
(史料:“王娘生永安王浚,穆娘生平阳王淹,并早卒”)
“殿下,我有罪!我以为我忘记了。
我早就想要做大逆之事。我忍不住啊!
年节的时候,她骂我,透露了这件事,是她杀的。
我就害怕,我逃走了。我不孝啊!
今天我没有忍住啊,我想要把步落稽给拼起来,可是他太碎了,太碎了……
可是我看着太后气愤。怎么那么开心呢?”
永安王断断续续说着。
高殷平静听着,看着榻上的太后道:
“是么,祖母?”
太后不动,高殷解下腰间玉佩,扔到榻上床边。
当!
玉石碎裂。
娄昭君跳将起来,花白的头发炸起,指着面前高浚道:
“孽子,尔欲杀我吗?尔母不过一歌姬,非妾!我杀之,又有何可惜?
哈哈,我才是你的母亲!无我,你岂能为王爵?
还有那个尔朱氏的孽种,恨我心中存善啊!
若是要杀,那就来吧!我去见贺六浑,去见子惠!
步落稽走了,阿演不爱我,我不欲活啊!
就让史书上记下吧,齐国高氏,同室操戈也!”
大殿之中安静。
高殷看着面前的太后,摩挲着衣袖,思绪放空。
高浚浑身颤抖。
而也就是此刻,一同而来的薛衍不顾田敬宣阻拦冲了进来,身后跟着许久不见的祖珽和高德政。
“殿下!太后!”
二人拜倒在地。
高殷狐疑转头,心跳莫名加速,放下手,问道:“你们?”
高德政欲说什么。
祖珽抢先说道:“殿下,中宫已至滏口陉口!”
“哦?母后回来了?”高殷霍然起身,脸上露出了几分笑容。
“速速随我去迎接!”
“殿下!”
这时,祖珽才继续开口,泪水说来就来,抱着他的腿,嚎啕大哭。
这一嗓子,让旁边的高浚都忘却了悲伤。
“呜呜呜,陛下……陛下他……”
“你说什么?”高殷顿住,拉着脚下的祖珽。
祖珽被单手提起,旁边的高德政却快速开口了:
“殿下!五月十六,上位,帝于太行白鹿峰,以飏灯腾空而起,飞天升遐而去。
至司州上空,登极!彼时,如火流星!州县皆见!
圣王弃世,呜呼哀哉!!!”
高德政的声音在南宫大殿回荡。
久久不停。
榻上,刚刚一心求死的太后脸上浮现笑容,下一刻,却泪水直流。
突然瘫软在床,四肢并用,爬到了蒲团上,瑟瑟发抖。
指着远处衣架上面的袍服,大吼道:
“侯尼于!侯尼于啊!!!
我不死了,我不死了——
道人,道人,你别杀我,我不死了,我不要步落稽了。”
突然的喊叫让太子惊醒,他愣愣再次问道:“五月十六?火流星?”
“然也!”祖珽点点头。
下一刻,一个头槌已经过来。
祖珽被撞倒在地。
太子在永安王的惊呼之中,举拳殴之。
“你给他做的,对吧!啊!
无孤允,父皇竟敢擅自去死!?哈哈哈!
小贼,你欺我不能杀你?”
高殷看向四周,嘴角咧开到耳后,仰天长啸:
“老奴安敢如此!
我,你是我的!你是我的!!!”
他抓着自己的心口,大口呼吸,旋即迈过小贼,冲出殿外。
他不知道要去哪里。
迎面碰到了若干雀儿以及斛律舜华带来的高句丽、燕国使臣、波斯商人。
“殿下?”斛律舜华好奇,指着背后众人道:“适才我正好在南城官坊,一并过来了。”
众人看着快步走近的太子,纷纷行礼。
高句丽使臣抬头,正色道:
“殿下,外臣乃受大王之派,敬问大国,辽东一隅之地,岂能入大国之目?
经查,伪燕丞相公孙荣洛原名张荣洛,为上国之通缉贼人!
王上恐殿下为叛贼蒙蔽,特命我来解释,并且愿意为上国剿灭此贼,全上国之威名——”
话音刚落,高殷已经冲过来。
摁着他的头,夹在怀中,膝盖往上,全力顶出。
咔嚓!
“啊!!”
“你应该称为藩臣!高成(阳原王),孤会杀了他。”
高殷放开那个脖颈断裂,不断抽搐的高句丽使臣,再看向燕国使臣。
还是那个阿骆山。
这个胖子,瑟瑟发抖,伏地把自己脸埋在地板上。
太子说过,下一次如果再见他,会让他尝尝奚族的刑罚。
而且,这些日子,他也不太安分。
高殷没有理会他们,径直走开。
旁边的斛律舜华面色潮红,跟在身后,为他擦拭脸上溅上的血。
太子反手拥之入怀,低声吼道:“他死了!老奴他死了!他怎么敢!
母后,我要去见她!”
“我陪你。”斛律舜华痴痴说道。
高殷策马冲出南宫。
背后的卫率不明所以,以为太子出巡,快速响应。
越聚越多,及至城外。
浩浩荡荡,一路向西,及至山口。
太子策马前冲,指着太行山上的天空而射。
背后神机卫鸣号炮,龙雀天马引弓射响箭,声震四野。
滏口陉,皇后车驾徐徐而来。
太子冲前,背后千人肃立。
李难胜扶着李祖娥走出来,看着远处浩浩荡荡的人群。
目光灼灼,她很喜欢这样的排场。
羡慕的说道:“姑母,殿下仁孝,亲自出迎百里,声势浩大。”
李祖娥摇摇头,放开李难胜的手,喃喃道:
“不。他只是生气了,气我和侯尼于骗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