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龙山,石窟。
自从太后离开之后,清凉宫已经很少有贵人居住。
那按理来说,没有了贵人的时刻眺望。
这些开凿石窟的工匠和信徒们,也可以稍稍休整一二了吧。
毕竟这石窟,是娄太后和皇帝下令修建的,大家都是打工的,何苦呢。
然而,答案是,不可能。
从天保初年到如今,石窟的兴建已经过去许多年。
山上开凿出了十二个大佛窟。
有佛窟,就有出资修建开凿的“供养人”,据传说,供养人能够凭借功绩让自己列于神位之中。
死后,也能够登临极乐。
这些佛窟除了第一第二个是皇帝高洋冠名(陛下的脸直接被刻在了壁画的圣王像上),第三个是太后冠名之外。
其余的都是各家窟主联合十数家供养人集资兴建。
而这些供养人,大多数都是晋阳之中的达官显贵。
如此,一来二去,作为承接包工头的定国寺,就掌握了非常多的渠道。
上有庇护,而下面,也有从各处为皇帝陛下精心挑选出免费为他修福报的壮劳力。
数万人的吃喝拉撒在此处,定国寺之僧侣俨然已经成为了此处的坐地虎。
当然,任凭这么多人放在此处,朝廷不可能不管。
故而,这里是有朝廷派来的监工令的,而且不止一个。
这些人中,有一个,名叫许遵。
这是一个头戴方巾,脚踏草鞋的中年狂士,手中掐着几根茅草,时不时掐去一两根,眉头紧锁。
同时另一只手还维持着抠脚的姿态。
对面,则是一个体型富态的和尚,三十多岁的年纪,不过身上却都是腱子肉而非肥肉。
和尚并没有在乎许遵的装神弄鬼,反而有些紧张地问道:
“如何?”
许遵一脸遗憾地摇头道:“今日亦不吉啊!”
“怎么会如此!
高王难道瞎了眼吗?”
破口大骂之后,和尚随即醒悟,马上口颂佛号表示自己已经知错。
朝着天空致歉。
四周叮叮当当的碎石声和开凿声不断传来,让和尚心中更加烦躁。
突然,他顿住,随后怒从胆边生,抓起旁边桌上的宿铁兵刃,便指着许遵的脖颈道:
“不对!你在拖延时间!
你在等什么。
等着我们的事情败露吗?”
“事情已经败露了!”
许遵并没有抬头,而是轻轻说了一句,随后看也不看面前的和尚,再次吐出一句扎心之言道:
“你已经被谷外的官军,吓得魂不守舍了,子昌!”
和尚当啷一声把兵刃丢掉,跪在许遵面前嚎啕大哭:
“先生啊!
我能怎么办,我还能怎么办!
我都是为了大齐啊!
太子!高殷!
这个卑贱汉奴肚子里面爬出来的孽种,竟然敢对我高氏的祖地,对高王的血田动手!
这难道不是对高王、对大齐的背叛吗?
听说,陛下迎战周人,浴血奋战,百保禁卫尽殁,才换来了大齐的功业!
而那太子,明明拥兵在恒州,却按兵不动,导致陛下陷入绝境。
如今,陛下病重!
前些日子救回来的时候,我曾经搭着车远远看了一眼,在马车中密不透风!
而且,卧床这么多日,依旧没有移驾东山暖阁。
绝对是有大事发生!”
和尚快速说着,思路清晰。
他知道了陛下若是没事儿,肯定是在城中呆不住的。
肯定是出事了!或许,已经被卑鄙无耻的太子暗害了!
“这种时候,太子不思如何能够照顾陛下,让陛下得以健康。
却悍然排除异己,大封自己的部曲!掠夺我们这些开国功臣的土地。
这是像昌邑王刘贺、汉灵帝、晋惠帝那样的人才能够做得出来的事情啊!
如今,还要不教而诛!
用重兵围在我们这些为陛下、太后祈福的可怜民夫身上。
此等奸邪狡诈、不忠不孝、盲目痴愚之辈,堪称独夫民贼。
如何能够为我大齐的下一代天子!”
最重要的是,他名下中都县的上好的牧场,都被可恶的太子走狗安德王给搜刮了!
分给了卑贱的汉奴。
安德王还在他最喜欢的金色佛像上拉了一坨大的。
真是欺人太甚!
他连夜就逃到了石窟之中,准备策应造反!
还送了金银玉器,和他自己都舍得不用的开过光的龙凤胎去给了长乐王。
果然啊,大齐社稷还得看长乐王!
而且,在他的认知范围中,我六镇爷们是战无不胜的,除了南下的精锐之后,就是六镇大军了。
结果安德王的大军横扫晋中。
那就说明,这肯定是太子的全部精锐了!
要不然,他的世界观就说不通了!
所以,一定是这样的。
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
当年石勒以十八骑起家为赵国皇帝,我高敬背后有无数六镇铁骑,优势在我!
故而,想出了来石窟举事,对一定防备空虚的晋阳发动,投吸~(偷袭)!
大事可成!
届时,不仅仅他可以赶走抢了他王爵的弟弟,还能够更进一步……
嘶溜。
想着想着,给他想美了,鼻涕都冒泡了。
“哦?咳咳,那请世子说说,谁有这个资格呢。”
许遵轻轻一笑,继续拨弄手中的算筹,侧耳倾听,
和尚扭捏许久,指着晋阳的方向道:
“高王诸子,皆仁厚亲善!
我看,常山王演,就不错,可为大统!”
许遵别过头去,掐了自己一把。
才努力绷住,回过头来,用鲜卑语大叫一声:“嗨呀!世子!这可不行啊!”
“哦?”和尚……哦不,大齐襄乐郡王高显国之长子,高敬!疑惑了。
他早些年在晋阳时,听闻常山王是和步落稽王一样贤明,心疼老兄弟的人。
“你有所不知啊!常山王近来和太子关系莫逆!”
“啊呀?”高敬大叫一声,脸上肥肉瞬间绷紧,就像是一颗焦黑的卤蛋。
他感觉受到了背叛,这个大齐是怎么了!
卑鄙的太子高殷窃取了高王的胜利果实!现如今竟然连常山王这样的人都背叛了歌命!
“那永安王呢?”
“去岁太子游山东,与其亲善。”
“那那那……上党王呢?”
“其在南国,鞭长莫及!”
“唉!!!我们的大齐,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都怪汉奴!”
娘希匹!看来是高王的天命让我出山!挽救危亡啊!
高敬急忙朝着天上双手合十,热泪盈眶。
然后,他就发现了一个重大的问题,连忙询问许遵道:
“先生!
可是,若无常山王等人,等到擒拿太子之后,我们以谁为旗号呢?
难不成用河南王?”
他不傻,他老聪明了,举事得有一个背锅的,自己躲在背后。
他已经在想成功之后的规划了。
届时,他就自任大丞相,如神武、文襄故事,再平反步落稽王和扶风王,把扶风王的兄弟可朱浑天和调回来!
最重要的,把那个可恶的继母和弟弟,油炸了,然后吃下去!
许遵一听,闭上眼睛,许久之后,才叹道:“难难难!”
一连三个字,给高敬整的不自信了。
毕竟面前的许遵战绩可查,极为灵验,于是乎连忙问道:
“先生,何解啊?”
“周易云:乾卦,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
以他人为旗号,如何正视听。
世子何不亲自挂帅。”
许遵面带期许,撺掇道。
一句话让高敬面色红润,连连摆手,扭捏道:
“我怎么可以呢?”
许遵狠狠的一拍大腿,骂道:“你也欲为蜜蜂吗?”
高敬面如土色,连忙敬拜道:“既然是先生点拨,那小子敢不从命!
扶危救困,镇压乱党,挽救大齐,非我莫属!”
你问他为啥这么怕。须知许遵看到一个人该死的时候,就会骂他是蜜蜂。
昔年,邙山之战,许遵只是高欢的宾客,就预感此战大败,连忙献策,说不要去了。
高欢不答应,果然大败。
但是许遵这个乌鸦嘴也被发配给了清河王高岳。
没错,就是那个和薛妃私通被皇帝剁了的那个。
高岳去皇帝宴会,临行前,许遵再一次示警,高岳没有机会。
许遵破口大骂:“蜜蜂也能成为王爷吗?”
然后,高岳就死了。
当然,这还只是出名的两例,前年许遵被清河王牵连,见到了陛下,陛下竟然没有杀他!这就是很大的神异了!
贬到此处后,更是频频显灵。
堪称半仙!
故而,高敬对其极为尊敬。
此刻,经过了迷信加成,高敬脸上露出了几分自信,对许遵慨叹道:
“想我高子昌,为高王侄孙,从五岁开始就入定国寺,为高王血食,供奉!
这么多年,兢兢业业!
六镇百姓,无不服我!
昔年,高王能以六镇兵起家,转战天下,成就霸业!
我未尝不可!
况且,太子麾下精锐汉兵正在晋中,由我那些叔叔伯伯们拖着!
时不我待啊!所以,许先生,请您再卜算一卦!
我成事之后,先生可为我子房!”
许遵刚要拒绝。
就看到了一个魁梧的身影,出现在了草棚之外。
“咦?”
他轻咦一声。
“先生?”高敬循着他的目光看去,果然见到一个壮汉,大惊:“此人是谁的部将,竟然如此勇猛!
我若成事,定然把他收入麾下!”
然而正当他准备出门招揽时,许遵却起身直摇头,道:
“莫急!
我已经冥冥中呼应到了天意!
世子,时机已到!
我将即刻起卦!”
“哦??”
高敬大喜过望,连忙点头,他自觉天命加身,哪里有不出吉兆的道理。
当下还有些手足无措,毕竟汉高斩白蛇而起义,他手里是不是得砍点儿什么。
看到高敬神色,许遵满头黑线,催促道:“子昌啊!时候快来不及了!
哪里还轮得到许多!你不是要以神迹蛊惑……咳嗯!以高王显灵斩山神迹让百姓随你么?
我教你一句口诀,你且记好了!”
“哦?弟子洗耳恭听!”
高敬单膝跪地,模样极为虔诚!
许遵用标准雅音读出:“高王斩山,诸子克昌!”
(高王显灵,他的后代子孙一定能够繁荣昌盛!)
“高王斩山,诸子克昌!
好啊!好啊!
又有子又有昌!这是我的字儿啊!先生神人也!”
“事不宜迟,那就赶紧开始吧!”x2
与此同时,远处天龙山外。
刚刚回来的刘桃枝朝着兰陵王道:
“许遵已知陛下令!”
“多谢太尉!”
轰!!
正在此刻,山崩地裂。
石窟一侧,山体斜着塌陷。
兰陵王随后朝着背后振臂一呼,大喝一声:
“高王斩山,诸子克昌!”
(高王发怒显灵斩山,二三子随我攻克高子昌这个叛贼!)
“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