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
同一片夜色下。
恒州,白登山。
惨白的月光之下,血肉横飞。
火把林立。
他钵红着眼眶,看着对面的女墙,亲自披甲,冲锋在前。
粮食只剩下最后两天了!
这就是,他为自己选择的坟场!
他本来准备趁着大雪发动总攻,映衬萨满“雪与水”的箴言,可是大雪天的山道太过于湿滑,而且全是陷坑。
在失去了几百条探路者的生命之后,这件事情也就不了了之。
从昨日天晴之后,他就马不停蹄开始了总攻。
并且要求周军配合。
可是,周军大营两天了连个动静都没有。
这些可恨的、背信弃义的、胆小如鼠的周人!
独孤信,一定是想要坐收渔翁之利!
抬头,他钵看着夜色中飘扬的齐国太子旌旗。
高殷!你为什么不能够出来看我一眼!哪怕一眼!
我要和你堂堂正正,一决胜负!
顶着无数铁牌和冲车,他们来到了女墙之上。
这些日子,齐人已经把女墙又加高了少许,他们用长长的木杆,加装在长矛上面,形成了三四米的加长枪。
就像是在搅拌一般,朝着下方胡乱捅杀,每一次都能够带来一些嘶吼和哀嚎。
居高临下的好处,不外如是。
不过,他钵就是人多。
得益于木杆大汗的离开,他的手中几乎汇聚了突厥这一路的可用之兵。
他不怕死人。
因为缺少粮食,这些牧民心中也明白跑路活不了,于是乎,也只能够硬着头皮上了。
毕竟在他钵的宣传中,白登山上有着数不清的食物,只要拿下,就能够活过这个冬天。
所有人都不得不相信这个许诺。
为他钵汗的大业,添砖加瓦。
冲车在夜色中贴近城墙。
头顶倒下的加热金汁被冲车顶部的车棚阻挡,发出了一股难以言喻的恶臭。
无数盾牌从车两边抬起,随后艰难行动。
半山腰的女墙是一个木质的寨门,只要冲开那里,他们就能够杀上山去!
也不枉费他好不容易让西域工匠建造的冲车!
还浪费了数十人,才抬到了这里!
“拉!”
他钵亲自抬起冲车下面的横撞木,四周七八个勇士纷纷大喝一声,将横撞木对准面前的寨门。
咚!咚!
沉重的闷响让寨墙上的士兵站立不稳,有几个倒霉的齐人还掉落下来,重重砸在了地上。
随后被饿急眼的牧民们一拥而上,直接分食。
在他们朴素的眼中,突厥人和南人怎么可能是同一个物种呢?
杀这些人,不过和杀狼杀狐狸没有什么区别。
轰!
寨墙摇摇欲坠。
他钵兴奋的嘶吼着,用仅有的手臂捶打自己的胸脯!
他赤红着双眸,看向山上!
舔了舔嘴唇!
高殷,我来了!
然而,当他们冲进去之后,映入眼帘的并不是平顺的山地通道。
也没有惊慌失措的齐人。
而是另外一堵高墙,而且,四面八方都是。
这特娘的是一座瓮城!
“哈哈哈!”
四周墙头火把林立。
一个圆滚滚的少年带着另一个挺拔眼熟的少年走上来,居高临下,搭弓射箭,看着被拱卫在人群中的他钵。
喊道:
“他钵!可认得乃公否?”
他钵眯起眼睛,他想起来了,去年,昌黎郡,这个小胖子!也在!
“你这块肥肉,我会把你推进狼窝,让你被吃上三天三夜再死去!”
他钵仰头。
恶狠狠诅咒着。
即便是还有一座城墙,那又如何,谁也不能阻止他上山见他!
“嘿!”高延宗忍不住怒目而视。
却被旁边的少年拉住,他穿着齐军的甲,却并没有束发。
黑夜之中,背对月光,看不出什么,但是当他举起火把,贴近脸颊,朝着他钵高喊的时候。
下方的东部可汗终于变了神色。
“哈哈哈!堂兄!
我阴险诡诈、想要害我的堂兄!
你看啊!我是谁?”
阿史那摄图张开双臂,在墙头蹦蹦跳跳。
同他钵冲进来的都是他养的精锐和亲卫,曾经也见过阿史那摄图。
“那是摄图特勤!”
“是他!没有错!”
“鹰师特勤,没错,我跟着他出去巡视过!他不是死了吗?”
众人的嘈杂声让他钵心中升起了一丝不好的猜测。
他望着山顶的旗帜,用沙哑却又急不可耐的语气问道:
“你!他没有杀你!
他知道了大汗的行踪!对不对!”
摄图望向下方密密麻麻的人头,咽了咽口水。
他的背后,是无数举着火把的人流,只不过,大部分都带伤。
山上的兵源就那么多,能够打仗的也就那几个,之前大雪冻死冻伤了不少,这样烈度的战争,是真的难以撑住。
需要拖延时间,把伤兵运到山上。
高延宗在旁边,抓着他的腰身,奚落和达奚长儒在下方挺起长枪,
只要他说错话,就会变成插在枪尖的旗帜。
“对!没错!
我爱突厥,突厥不爱我啊!
所以,去他妈的木杆!
老子早就是齐人了!
殿下是伊利汗啊!是我亲亲的大父!不怕告诉你,木杆的行踪是我透露的!来杀了我?
哈哈哈!这会儿,估计殿下已经挑着木杆的头,在回来的路上了!”
摄图说着,唾沫横飞,脸色潮红。
说到兴起,朝着下面又啐了几口。
看的旁边高延宗目瞪口呆。
朝他竖起大拇指。
他这些天已经能听懂一些突厥语了。
真是我大齐人民の好朋友啊!
摄图的声音落下,下方陷入了诡异的沉寂。
随后,就是一片轰鸣。
“完啦!大汗被卖了!!!”
“什么?大汗死了?”
“不好!他钵汗死了,我军败了!!”
流言如风蔓延,本就已经是强弩之末的突厥大军朝着四周漫无目的地冲击。
而两侧的亲卫则是摇晃他钵,喊道:“可汗!稳定军心啊!”
他钵双眼无神,了无生趣,喃喃道:“你果然不在这里!
你骗我!啊!!!”
随后,他朝着上方摄图的方向射了一箭,很可惜,偏的离谱。
“撤!下山!回军!!”
他钵咬牙切齿,又哭又笑。
既然齐国太子没有在这儿,死磕人命又有什么必要呢?
谁知道齐人在瓮城之后有没有另一道城墙!
他哭的是,他这些天为高殷捏的草人,原本想要在抓到他的时候,一寸寸填进他的皮肤下面,看着草尖从他的毛孔扎出来……
现如今,没了!都没了!
他笑的是,木杆有可能——不,他一定已经死了!
没有人比他钵更加懂得高殷的残忍和恐怖!
那么,他就不用死了!
他钵的半张脸洋溢着灿烂的笑容,另外半张脸悲伤至极。
旋即,他带着自己的亲卫风风火火下山!
他要振作起来!
木杆生死未卜,他要保存实力了,这些人,不能再送了,这些都是他以后的部民啊!
他要等,等到下一次,在站在高殷的面前。
不过在那之前,他要先去周营讨点儿利息。
高延宗目送大军离去,一屁股坐在了墙头上,随后又“嗷”的一嗓子跳了起来。
昨天他守城,被不知哪个手欠的友军射中了裙甲,箭矢穿透,射中屁股,现在还疼着呢。
“那个,我把这事儿说了,不会对殿下有什么影响吗?”
摄图小心翼翼走过来。
高延宗呲牙咧嘴摆了摆手道:“就算正道没有追到人,他汇合四哥,天下无敌!你还是担心一下我们吧!
我们也快断粮了!”
……
“什么?!没粮了?”
周营之外,他钵看着拦住自己的若干凤,指着鼻子破口大骂:
“尔等周人背信弃义!
我大突厥出人出力,攻山两日,彼辈一卒不出!还不提供辎重!
让开!”
呛啷!
他钵正在气头上,拔刀而出。
若干凤脸上一阵平静,看着背后的几百部众,索性让开了身体,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随后带着人毫不犹豫向南离开了营寨范围。
他钵瞪大眼睛:|???|
心中升起了一丝不好的预感。
大跨步走进了周营。
映入眼帘的是一座空荡荡的营地,唯有灶台上面的烟袅袅升起。
别说粮食了,锅都没有一个。
刚刚留下的那些人,每天就是在这儿烧灶的!
“啊!!!
踏马的,一群骗子!!
腾格里啊!您瞎了吗?睁开眼睛看看吧!呜呜呜!”
即便是被高殷追到山穷水尽,也没有哭出声的他钵可汗,终于绷不住了,跪地痛哭,声音悲戚,哀转久绝。
而远处的若干凤嘴角勾起。
他今天刚刚接到消息,大军已经出了代郡,准备下肆州了。
马上就可以回家了!马上就可以见到姐姐了!
他的姐姐若干皇后,在恭帝退位之后,闷闷不乐。
回家之后,他一定要给姐姐讲述这一次的见识!
她一定会很开心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