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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汗!
不能再行了!
我部的健马已经冻死三成了啊!
儿郎们走不动了!”
“把马杀了做军粮!
人死了就地掩埋,还活着的绑在马上,带回去!”
“大汗!!!
再走下去,咱们就完了!”
巨大的嘶吼在风雪中依旧刺耳醒目,这个铁勒人在风雪中下马叩首,朝着马背上的男人涕泗横流地喊道。
木杆认得他,他从十年前就跟在了自己的身边。
他的部落在北海的草原上,就是中原人说苏武牧羊的地方。
他的部民都是个顶个的勇敢。
队伍停止了。
他们已经在这片雪原上行走两天了,大雪断断续续一直在下,没有停止过。
漫漫的风雪就好像是腾格里对于凡人的的惩罚。
若非队伍中的鹰师走惯了草原上的路,或许他们早就已经迷失了方向。
木杆哀叹一声,翻身下马,来到了他的身边,为他拍去肩上的雪花。
看着左右问道:
“距离碛口还有多远?”
一个装扮奇特的鹰师走到了木杆的身边,向他开口道:
“回大汗,还有急行军半天的距离!”
“半天!”
木杆闭上眼睛。
才低下头来看着这个铁勒人道:“既然你和你的人走不动了,那就不用走了。”
“多谢大汗!!”
此人脸上一喜。
却没有想到,下一刻,他的身后就传来了一声拔刀。
他下意识转身,然而已经晚了。
刀尖透过他的胸膛而过,他下意识地头,却只看到了自己血肉模糊的胸膛。
扑通!
阿史那步离抽刀入鞘。
即便是冻的手指僵硬,这个肌肉记忆的动作,他也依旧标准。
木杆虎目含泪,在口中念念有词:
“腾格里会保佑你去往天上的英灵殿,驾着战车,成为天上的星星吧!”
只剩下半天的时间了,为什么要站出来呢?
不管他承不承认,这一次的南征已经彻底失败了,可是——
“阿史那家的荣耀,还没有完!
也不可能终结在我的手中!”
四周的队伍噤若寒蝉。
“继续走!急行军!
去碛口,会让你们睡觉的!
加快速度!!”
大汗的命令,再一次下达,这一次没有人再反对了。
木杆精挑细选的万余骑军,是突厥的精华,是悍不畏死的真正勇士。
有了他们,依仗王廷和突厥的威望,草原上就能够多出很多新生的部落。
他知道,这一次带去阴山以南的部族已经全完了,他也没有想去寻找。
同样的,他怀疑可能会有背后的追兵,所以他将速度提高到了最快。
即便是有追兵,在雪原之上,对方也不可能追得上他!
这就是他的谨慎,他会卷土重来的!
摸了摸下巴卷曲的胡子,曾经修剪整齐的胡须已经被冻僵,扯的下巴生疼。
木杆索性用刀子将冻僵的胡须齐根切了下来,留在了这个被他下令杀死的兄弟身边。
喃喃一声道:
“步离,你先去碛口,有部落避风雪的话,就杀了他们的男人,用他们的女人和牛羊慰劳将士。
如果没有,那就修一堵墙,一堵能够遮蔽风雪的墙!”
“是!”
阿史那步离沉默上马,招呼自己的部众转身离开。
他从来都是这样的角色。
一万人的行军速度和几百人的行军速度,完全不是一个概念。
所以才会让小股部队,先行绕到目的地。
步离如此,薛衍,也是一样的。
不过,他低估了草原上的白灾,导致计划颇有变故。
从两天前,他随着太子殿下北上之际,就带了五百骑脱离了大部队,从旁边绕行,不追木杆的痕迹,直往碛口而去设伏。
因为有标识和地图,一直以来也没有出现什么问题。
可是今天,大雪已经下到了小腿深厚,原本地图上面的地形已经被掩盖,他已经找不到路了。
“狗耳朵!
你还能够辨认到方向吗?”
薛衍看着面前的茫茫白色,紧了紧脸上已经毫无知觉的面巾。
旁边,一个瘦小、干巴巴的少年眯着眼睛,辨认了一会儿,用一种坚定的语气,操着几个汉字单词道:
“我,知道,能,感觉,碛口!”
感觉?
薛衍无奈看了一眼他,再看看四周的一片茫茫雾气。
罢了!
“你小子最好祈祷你的感觉有用!
不然,老子扒了你的皮!”
薛衍这个魁梧的壮汉狠狠拍了拍狗耳朵的头。
让这个突厥少年一阵“嘿嘿嘿”的傻笑。
狗耳朵并不是东宫的义从或者伊利可汗麾下诸部。
他是在半道上,被捡来的。
之前那一场大火,让十万的突厥牧民锐减,能够被木杆找回去的牧民只剩下七八万左右。
剩下的当然不可能是全部死了。
而是四散奔逃,大部分人当然是朝着家的方向跑。
这个狗耳朵就是其中一员。
寻常人看到薛衍这样的队伍,本能的会避开,可是这个少年骑着那匹瘦的像是驴的小马,高声用汉语喊着:
“我,会说话,吃的!卖命!”
薛衍本能的想要掏出弓箭把这个看到他们行踪而且会汉话的家伙给射杀。
但,若是太子殿下,遇到这种人才,应该会收下的吧。
或许是风雪太急吹傻了薛衍的脑袋,也可能是为了去碛口有个翻译。
总之,狗耳朵命大活了下来。
结果收下之后,才发现这家伙能听懂,却不会说几个词,吃的还挺多。
这买卖算是亏了。
不过薛衍不在乎。
他是河东薛氏的主脉,从小就要去打稽胡,打的久了,也就知道,这些小牧民用的好,有时候也不错。
你看现在不就用上了吗?
狗耳朵在前方引路,他们小心翼翼在风雪中一路穿行。
沿途,行了一会儿之后,终于看到了和地图上一模一样的标识,证明这小子带的路是对的。
薛衍才放松了几分。
闲来无事,和这小子拉家常。
狗耳朵知无不言。
甚至,说起自己来,词汇量非常丰富。
他的名字,是因为小时候被狗咬掉了一只耳朵得名的。
为什么被狗咬呢?
因为他去偷羊吃了,饿极了。
然后,他的耳朵就缺了一块。
说到这里,他在马背上还特意展示了一下,一只被包起来缺失了耳廓的耳洞,滑稽一笑。
薛衍被突如其来的幽默逗得哈哈大笑。
高达九尺的身躯一颤一颤的。
于是乎,将自己的肉干赏给了他。
狗耳朵眼神一亮,还知道行礼,才接过肉干。
“你长辈之中有汉人?”
薛衍奇道。
“我的阿父,是魏人,不是汉人!”
狗耳朵摇头,迷茫开口。
“那就是汉人!那你阿父呢?”
薛衍强硬地划定了他的种族。
“哦!”狗耳朵啃着肉干,摇摇头道:“偷羊之前,就被叶护大人杀了,因为他做不出叶护夫人喜欢的首饰。
叶护说魏人都是匠人,都会做首饰,一定是阿父看不起他。
所以把他拖在马背后拖死了,连耳朵都找不到呢。”
薛衍安抚马匹,看着远处草原上隐隐隆起的山脉黑影,天色已经快要黑下来了。
那里应该就是碛口了。
两座形似门板的山峰挡住了南下的风雪,让无数部落能够在此安歇。
便随口应承道:“可惜了!那你那个仇人叶护呢?”
狗耳朵眼前一亮,看着薛衍,随后又低下头,啃着肉干,摇摇头说道:
“不知道啊,好像去年死咯,死在了齐人的手中。
所以,齐人,应该不错,俺快饿死了,试一试,你看,就吃上肉了。”
薛衍听着断断续续的词汇,嘴角微微抬起。
但是很快恢复了平静。
越是往前,他们就越能够听到庞大的欢呼声和哀嚎、厮杀声。
还有冲天的火光,就是那些火光冲淡了雪和雾,能够让他们隔着老远,摸索到了此处。
“不对劲,人太多了!”
薛衍立马招呼所有人停下。
他们的本意是来碛口,在山道埋伏,如果有突厥部落也可以威逼利诱,隐藏在其中。
等背后追击木杆的高殷、斛律金本部赶到,打木杆一个措手不及。
可是这碛口的部族再多,也不可能有上万人的规模吧!
而且,这喊杀声,听着也不像是部落火拼。
“先退后!等天黑!”
他已经基本确定了一件事情。
自己来晚了!
或者说,来的正好!
……
或许是天上神仙终于倒完了筐中的雪花,到了晚上。
只剩下了漫天大雾。
远处的篝火照亮整个夜空,分外闪亮,哀嚎声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死寂。
薛衍下马,原地跺脚,暖着身子,同时,喝着酒壶之中的酒。
背后,五百骑士都分外沉默。
因为他们要去做一件傻事。
用五百人拖住万人,而且背后的援军不知道到了何处。
“不行,不能就这么冒冒失失闯进去!”
突然,薛衍将酒壶扔到一边儿,骂了一句家乡俚语,突然开口。
就算是送死,也得有价值。
他们不知道敌军的部署,这么冲进去无异于送菜。
得有人去查探一番!
“我去……”
薛衍话音未落,一个少年就举起手来,开口道:
“我去!”
众人看着这个突厥小鬼,一脸狐疑。
他不会是要去通风报信吧!
薛衍也看着狗耳朵,道:“你跟我一块去!”
狗耳朵笑了,露出了缺了门牙漏风的嘴巴。
薛衍披上了厚重的皮甲,就像是一个雄壮的突厥勇士,而狗耳朵装扮成了他的仆人。
“为什么要送死呢?”
“你可怜我和阿父,这样的贵人很难得。如果我能活下来,我可以成为你的仆人吗?”
狗耳朵看着他,言语中带着狡黠和智慧。
“呵呵,你要是能立下功勋。不用成为我的仆人,你可以成为一个贵人。”
薛衍轻笑一声。
太子殿下总是非常大方的。
他也应该这样。
狗耳朵脸上带着雀跃。
他们在雾中靠近了碛口的外围。
映入眼帘的,是一滩滩血红色冰山。
冰镇僵硬的尸身连带着血液在下午的时候被杀,晚上降温,被雪覆盖,同时雪又被热血融化。
最后,冰冻成了这么一些毛骨耸立的景观。
横七竖八的帐篷被焚烧,一些牧女以天体姿态,回归自然。
身上的衣物自然是御寒的物资,这种情况没有人会觉得抢掠衣服是罪孽。
每一个倒地的人脸上满是诡异的笑容,嘴角咧到脑后跟。
还有一些还没有冻死的女人,她们口中喊着各种各样的呓语,像是看到了什么美好的事物,在四处游荡。
就像是营地中行走的丧尸。
“他们被风雪中的魔鬼带走了灵魂,快走吧!”
狗耳朵见惯了这样的场景,习以为常。
薛衍咽了咽唾沫,觉得自己不能被孩子比下去,于是乎大踏步进入其中。
他们的行踪,反而被这些来回游荡的人影遮掩。
穿过了外围,来到了山脚。
碛口两座山上,一处台地,那里的火把最亮,但是木杆不愧是久经战阵,即便是劳累到了极点,
依旧在上台地的通道处,用冻僵的尸体和木板,修了一个半人高的堤坝。
这样的高度,足够挡下穿着重甲的步兵,因为翻越这样的墙头之后,重甲兵就没有多少体力了。
“不好进啊!”
薛衍喃喃一声。
不过他并没有选择放弃,这是太子殿下第一次让他独立带兵,他也不可能放弃!
雾气太重了,他想要再往前看看。
于是乎,往前。
哪里能上呢?
找到了!
台地的另一侧,有一处不算陡峭的坡地,因为没有山道,所以没有太过重视。
修建一处工事,已经是这些突厥人的极限了。
他们也累了!
“什么人?(突厥语)”
不好,靠的太前了。
雾中,有一队巡逻的甲士举火而来,由远及近。
薛衍下意识往后走。
加快脚步,冲入雾中。
他的身体很强健,所以,他很快甩掉了敌人。
不过,好像也甩掉了自己的同伴。
“狗耳朵?”
他小心翼翼呼喊着。
在四周被冻傻了的行尸走肉中寻找。
然而,没有任何回应。
他抿了抿嘴,还是坚定出了此处,一路急行,回到了骑士们之中。
看着他们道:
“须登山!勿着甲!拿短兵!要快!”
骑士们面面相觑,还是点了点头。
白色的雾,白色的雪。
一片白茫茫中,数百黑影含着刀,在雾气之中闪转腾挪,冲到了碛口脚下。
这里并没有被打草惊蛇。
小心翼翼结果了一些巡逻之兵,冲到了适才的地方。
薛衍才看到,一个被斩成两节的尸首,脑袋上缺了一只耳朵,被插在长矛上。
还好,没受罪。
是啊,吃不饱饭的少年怎么可能跑得过训练有素的王帐卫兵呢?
而一个羸弱少年,自然也就不需要大费周章搜捕了。
“天快亮了!”
薛衍沉声道,解下自己的上衣,将几杆梨花枪系在腰间。
不知道为什么,他突然有点儿迫不及待的想杀人,他指着面前的陡坡,朝着四周看去,说道:
“天亮他们就走!但是殿下还没到!
他们不能走!所以,我们得留下他们!”
没有回应,只有默默点头。
“上!”
咻!
噼啪!
片刻后,
一支梨花枪在夜空中绽放。
“杀!!!”
炸雷般的喊杀声,惊醒了不知道多少怀中搂着少女的突厥贵人。
地上的白雪,反射着刀身的寒光,谱成一曲暴力但美艳的乐章前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