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没有找到,对吗?”
大殿上,回荡着皇帝的声音。
刘桃枝单膝跪地,没有辩解,点了点头道:
“侯安都于汉水、江水交界立寨,江北淮南大都督萧轨之水军,甫一露面,就被击溃。
陈王世子昌,被侯安都、吴明彻二贼接应,逃回了扬州!”
“嗯!朕知道了。”
声音平静。
刘桃枝愕然,抬头。
武昌宫,曾经吴大帝孙权称帝的章华台上。
酒气熏天。
皇帝披散头发,面色酡红。
背对殿前,双腿交叠,任由左右纤瘦婢女涂抹脂粉,遮蔽身上伤疤和毛发。
“香肩”外露,梳着南国女子流行的飞天髻,正好,皇帝脸上胡子不多,在脂粉遮掩疤痕之后。
披上贵女服饰,戴上面纱步摇,光看背影,还真有几分旖旎形貌。
如果,不看旁边已经被硝制过的陈霸先干尸,和几个倒在旁边的画师,倒真有几分意趣。
察觉到了刘桃枝的目光。
皇帝挥手,让几个颤颤巍巍的宫人下去,从榻上走下。
近乎透明的纱衣之下,胸前浅浅的刀痕显得那么醒目。
那是陈霸先留下的。
南国第一,名不虚传,竟能力透重甲。
高洋低眉,眸光闪烁着几分跃跃欲试,随手从陈霸先身上取下曾经侯景的断刀,用刀刃将刘桃枝下巴挑起。
面对狰狞的面甲,皇帝悠悠开口:
“刘卿,朕答应过陈王,会为他寻回子嗣,你是在让朕失言啊!”
随后,快步跑回榻上,将断刀重新插到霸先尸身上,搂着干尸痛哭流涕。
“朕愧对你啊!陈王!!!”
前日,杀陈霸先后。
皇帝宿在霸先寝宫,发现其练习的字帖,上面满是思妻思子的诗句。
皇帝大恸,言:如此爱妻爱子,刚中有柔,霸先类我!
遂引为知己!
于是乎,日夜陪伴,床榻不离,出则同车,寝则抵足。
甚至特意装扮成了霸先亡妻模样,令画师而作画。
等待有朝一日,传回南国,让霸先的子侄们,看看他齐国如何善待南国君主,或可引为佳话。
可惜!
这些画师只顾了容貌俊美,而不像了陛下!
高洋非常痛心,一怒之下,让这些人去亲自追随陈王。
如今,又听说霸先之子没有“救”回来。
如何不让他悲从中来呢?
这都是他的错啊!
哭着哭着,他突然感觉浑身瘙痒,满地打滚,朝着身上抓去。
不一会儿,便是血痕满满。
“陛下!!陛下!”
刘桃枝见状,忙上前查看,朝着殿外吼道:“速请陆道长!”
侍中燕子献急忙跑出殿外。
“啊!!”
突然,皇帝掀翻刘桃枝,解开全身束缚,以天体之貌,冲出章华台。
在四周百保军士惊骇的目光之下,
翻身上马,以自然天体之相,果身而纵马出宫,目标直指城外“天灯”营地。
“不好!!追!!”
刘桃枝眼前一黑。
果身纵马什么的果然是幌子,陛下要去飞天!!
幸而陆法和就在营中。
跟赵道德、慕容俨等老将叙话,这才及时抱住陛下,好歹请回了宫中。
一阵鸡飞狗跳之后。
陆法和叹息一声道:“太子仍在北面厮杀,陛下如此,众目睽睽,南国刚平,欲复淮南旧事?”
天保五年,也就是陆法和投齐的那一年,齐军进驻淮南江北。
王僧辩、陈霸先都不成气候。
本可以一鼓而下,然则齐军军纪败坏,上行下效,大好局面毁于一旦。
陆法和也就成为了“罕见”,只能够被迫北上齐国。
如今,武昌距离家乡枝江不过二百里,他不想要重蹈覆辙了。
陛下听后,脸色狰狞,看着陆法和,见其神色淡然,才安静下来。
捧着陆法和奉上的“温胆汤”(镇定剂),一饮而尽。
赵道德等人方才松了一口气。
皇帝挥手,众人退下。
轮到陆法和时,他却没有动。
“老道有事?”
高洋看着他。
陆法和摸了摸光头,盯着高洋的脸,用前所未有的郑重语气开口道:
“陛下,臣昨夜,于汉水之畔,夜观星象,颇有所得,陛下愿听否?”
高洋躺在榻上,把玩旁边陈霸先身上的刀剑,双眸无神。
飞不了天,他已生无可恋,有气无力道:“说!”
陆法和悠悠一叹,解下腰间印绶,长身一拜道:
“武昌一战,生灵涂炭。
我为首倡,害命无数,昨夜,汉水之畔,我见无数罪孽,皆为吾身。
昔年,我从陛下北返,立志南归。
而今,荆山已下,我已功成,请陛下允我归乡!”
听到此话,高洋猛然起身,脸贴到了陆法和面前,呼出一口浊气,吼道:
“老道安敢叛我?”
陆法和面色不变,正色道:
“项王曾说:富贵不还乡,如锦衣夜行。
况且,我已知天命,罪孽深重,必不得好死。
故,臣请陛下怜惜,让臣,最后见一次家乡吧!”
高洋上下打量着陆法和,看着形容枯槁、面色平静的他,问道:
“卿,何至于此?”
“吾已知天命,陛下,勿复言!”
陆法和看着皇帝,低声吐出一句话。
“天命?呵呵呵!”
皇帝低声笑了起来,随后突然停止笑声,仿佛想到了什么,露出了几分玩味。
规矩跪坐,望向陆法和,问道:
“太尉公可观吾之天命?”
陆法和没有拒绝,甚至没有看皇帝一眼,而是悠悠道:
“十年天子!”
高洋哈哈一笑,拍了拍自己的大腿,呲牙咧嘴问道:
“你不怕朕杀你?”
陆法和摇头:“怕!但陛下不会。”
“好!十年!十年!”高洋觉得身上更痒了,喉咙开始发紧。
“你走吧!太子那处,朕会去说的,你走吧!
别让朕再见到你!”
皇帝烦躁挥了挥手。
陆法和起身。
突然,皇帝叫住他,问道:“你可知,道人之天命?”
陆法和顿足,没有回头,而是轻轻吐出一句:“天日之表,龙凤之姿!非吾可观!”
“好!好!好!”
皇帝大喜,连说三个“好”字。
于是,陆法和辞官。
泛舟西去荆山。
尉迟孟都为其送行。
“法师何以如此性急?你可是殿下亲封全真道主啊!”
尉迟孟都有些无奈。
陆法和摸了摸胡子,倒没有打哑谜,实话实说道:
“我自请南来,本就是为辞官的。如今,荆山自我失之,自我得之,亦复何愿?”
“啊?”尉迟孟都挠头不解。
陆法和见到年轻人挠头,轻轻一笑道:“殿下要做的大事业,我们这些过时的老东西,包袱太重。
孟都,你要的人,我已托人物色,不日有成,若是当真大喜。
届时,只消往西摆三杯水酒,不必寻我!哈哈哈!走也!”
陆法和顶着光头,亲自驾船往西。
不一会儿,消失在芦苇荡尽头。
尉迟孟都闻言,喜不自胜。
年轻人嘛,血气方刚。
“老岛夷,惯会明哲保身。”
远处,望楼上。
高洋身后的赵道德,不屑撇嘴。
“南国名士,自谢安石之后,皆是如此。
呵呵,荆山自得,荆山居士,也应该回山了。
青史昭昭,少不了此人一笔。
生前锦衣还乡,死后名列汗青。
还真是,奸猾!”
高洋眯着眼睛,倒是自顾自笑出声来:
“若是朕没有记错,小奴这是第一次被人弃如敝屣吧。
还真想知道,他是什么感觉。
南国这些所谓名士,日后,他不可不尝啊!”
口中这般说着,手指却不自觉在栏杆上比划,他,怕是品尝不到了。
距离十年,还有多长时间呢?
擦满胭脂的脸上带着些许犹疑,随着皇帝的脸色狰狞,厚重的脂粉簌簌落下,就像是掉落的墙灰。
“侯泥于,你该走了啊!”
随后,皇帝旁若无人,抚摸着面前的空气,就好像是在和旁人对话,喃喃自语。
几日后。
太尉公、荆山居士陆法和锦衣归乡(枝江),大摆筵席宴请过路行人。
三日不绝。
随后,自感天命将至,结绳床而高座,寿尽而亡,当日于众目睽睽中下葬。
齐主高洋闻之,遣百保开棺。
却并未见尸身,陛下甚憾,世人奇异,谓之“尸解仙”。
日后,陆法和神仙称号,多盖过其汉贼之名,位列《天下神灵业位图》之第五列。
(《北齐书·陆法和传》原文:天保九年春,法和无疾而告弟子死期。
至时,烧香礼佛,坐绳床而终。浴讫将敛,尸小,缩止三尺许。文宣令开棺视之,空棺而已。)
……
“衣锦还乡!”
距离南国万里之遥。
北地的寒风已经卷积枯草。
荒原之上。
有几个背着包袱的契丹战士,穿着草原上只有王帐贵人能够穿的铁甲,披着御寒的棉衣和披风。
口中喃喃着这样的话语。
他们都是义从军出身。
实际上,部落早就已经没了。
可是,草原人并不认这个,离散是常态,所以,他们只需要找到一个能够听得懂他们言语的部落。
就足够了。
那就是他们的第二家乡!
东部可汗的惨败好像还没有席卷到此处,或者说,他钵可汗有意识封锁了喜峰口的一场败绩。
“巴鲁达干!你看!”
左边,一个义从军的突厥勇士指着远处地平线。
那里,有牧群。
达干是小贵族的意思。
巴鲁是他的姓。
他在义从军中任黑水都的幢主,在突厥语中,就是“达干”。
巴鲁点了点头,特意紧了紧身上华贵厚实的棉袍。
挥了挥手道:
“让儿郎们抖擞精神,这样的机会,没有第二次了!
要多多的把人带走!才能不辜负太子殿下对我们的期望!”
“是!幢主!”
背后,几个突厥战士用汉话回应。
巴鲁这才点点头。
他还肩负着监视这些兵卒的任务。
一旦有人表露想要背叛太子殿下的意图,他就会杀人。
目前看来,越是往北走,这群人的忠心越发炽烈。
草原,太苦了!
“走!”
巴鲁呼出一口寒气!
马蹄轰鸣。
是夜,这个小部落举行了盛大的仪式,巴鲁用一把短刀,成为了这个部落族长的女婿。
并且换来了一夜春宵。
第二日,部落开始向南。
他们的目标,是位于漠南的大青山。
如果视角拉高,就能够发现,北方有无数这样的队伍,在有心人的引导之下,齐刷刷往南。
哦,大青山是突厥人的叫法,在汉地,那个地方,叫阴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