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吱呀……”
天龙山,舍生寺。
被冲木撞的七零八落的木门从里面推开,一队僧兵举着带血的长广王衣衫,从中走出。
适才的那个高高在上,讲述《转轮圣王经》的宏礼法师硬着头皮走出,顶着下方七百多名虎贲的目光。
(刚刚对砍死了几十个)
双手合十,道了一声佛号:
“无量寿佛!殿下!太后娘娘受佛祖启迪,已然知晓步落稽王过错,乃手执利刃,亲自诛杀逆王。
还高王社稷安宁,还大齐天下平靖!殿下,让这些大兵退去吧!”
宏礼说完,僧兵将高湛的衣物送到了高殷身侧。
路过高长恭时,忍不住颤抖不止。
高殷眯着眼睛,瞥了一旁的高延宗一眼。
高延宗会意,一拍肚皮,就要跳出来,然而还没有说话,就听到了身后响起一声爆喝:
“哇呀呀!气煞我也!
尔等莫非欺殿下年幼?还是欺负我等不识人!
只是一领血衣,便要让我等退出?天底下可有这般好事?
速速让开道路!不然,休怪我等利刃不长眼!”
高延宗出离愤怒了:(? ? 皿 ?)
这尼玛那个不长眼的,连这份给太子殿下当嘴替的工作都要抢?
比特么慕容三藏还可恨一万倍!
四下搜寻,只见新加入的薛任义正辞严,站在高殷身侧,脸色涨红,仿佛受到了莫大侮辱。
高殷瞥了一眼身侧。
这薛明给的人还不错嘛,挺有眼力见的。
高延宗盯着薛任的脸,好像要将他记个完全,按照当年高殷跟他说的故事一般。
让若元保在晚上套麻袋打他个半死!没错,他安德王如今也是有小弟的人了!
这种事情,他已经不需要亲自动手了。
对面,宏礼看到薛仁生气,再看看没有发表任何意见的太子,忍不住叹息一声,躬身行礼道:
“殿下!太后有请!”
“既然是祖母相诏,孤,不得不去!”
高殷点了点头,挥手让身后的几人跟上,还特意招了招手,让最肥的披了三层重甲的若元保顶在最前方。
看着高殷的举动,宏礼嘴角抽搐,但还是求生欲满满地念诵佛号:
“无量寿佛,殿下既仁且孝,太后必会欣慰!”
高殷突然脚步顿住,一拍脑门,似是想起来什么,看向这个宏礼,微微笑道:
“孤适才在入山的时候,听旁人说,法师是在宣讲《转轮圣王经》,却不知,我家九叔,可有圣王之相?”
宏礼脑袋像是炸开一般,光速滑跪,顺着殿前的青石砖一路滑行到了高殷脚下,脑袋磕的嘣嘣响。
一边大喊道:“小僧有罪!”
“哦?法师何罪之有?”
高殷俯下身子,亲切将他扶起来。
“小僧罪莫大焉!不识天数,妄议天人,今日方知,殿下才是真正的天日之姿,龙凤之表!”
宏礼抬头。
高殷嘴角抽搐,突然松开了扶着他的手,兴意阑珊,直接问道:
“你既然是晋阳佛宗,寺中僧侣几何?”
宏礼被突如其来的袭击给干蒙了,连忙搜肠刮肚,才小心翼翼回应:
“回殿下!约莫三千人!”
“哦?那僧田几何?”
“呃……小僧不知!”宏礼利索的摇了摇头。
“好啊,你确实有罪,回去之后,遣散僧众,僧田孤全要了,你可有辩白?”
高殷说完,看也不看他,径直往前走。
原地,宏礼茫然挠了挠头。
什么僧田、僧众,他都不在乎,那都是下面人搞的,只要他是娄氏子,这份就不会缺。
最重要的是,他活下来了!而且,没有少身上任何的零件。
一股压抑的狂喜涌上心头,他这一次,脸色肃然,郑重其事,双膝跪地,行五体投地大礼,高声呼道:
“殿下,仁厚孝义,千载不闻!
小僧宏礼,敬拜!!!”
高殷没有停留,而是径直踏入了殿中。
古籍记载,汉宫大殿有柱三十三,宽阔无比,可以容纳汉明帝刘庄和千名太学生在殿上辩经时打自由搏击。
不过自从三国之后,这样的大殿就少了,因为采光不太好,大白天黑漆漆的。
可是今日,高殷目之所及,这座佛殿,便有昔日汉宫风采。
若元保领着身后甲士迅速占领每一个角落。
等到这个胖子回来汇报,高殷才点点头,走近佛殿之中。
幽深广阔,静谧非常。
佛台之上,是一尊含笑的佛陀,注视门口,下方,端坐一个身影,双手合十,眉眼微阖。
血液浸染华袍,半边血半边白。
脸庞虽然苍老,却带着曾经的风华,脂粉被擦去,露出了真容,皱纹和风霜在脸上刻画出年轮。
高殷深吸一口气,迈步向前。
高长恭领着众人在他们二人的五步处站定,这个长度,是他极限冲刺的最佳距离。
娄昭君抬眉,想要看清楚这个赢家的面容。
此刻,门外一缕朝阳初升,穿过门楣,落在了高殷的背后。
晃得太后眯起眼睛。
“你近前些。”
她招了招手。
高殷卸下身上的佩剑,缓步走到了太后的身前,利索的盘膝而坐。
娄昭君终于看清楚了他的面容。
张口说了句:“像!却又不像!”
最终摇摇头道:“你母亲还好吗?我记得她总是爱生闷气,也只有侯尼于能受得了她。”
若是皇帝在此,一定瞠目结舌,因为这老货从未这般和颜悦色对他。
高殷有点儿不习惯这种拉家常的氛围,扭动了一下身体,开口道:
“回太后,母后尚好!
对了,适才殿中那些宗室、大臣哪里去了?”
娄昭君听到高殷岔开话题,脸上露出了一丝落寞和惊讶,开口道:
“今日皆我家之事,为何你先问旁的?你不问问步落稽吗?”
高殷摇头道:“我家即是天家,家事即为国事,不可不察!至于九叔,我不问,您也会跟我说的,对吗?”
“你这口气,倒是和阿慧很像,可惜了。”
娄昭君脸上愈发和蔼。
阿慧,是高澄的小名。
高殷不知道这个从未谋面的奶奶为何可惜,但是总觉得,这个奶奶没有父皇说的恐怖狰狞、还喜欢吃小孩。
但,不论如何,有罪,就该罚。
“晋阳生乱,山下大军动乱,太后应发诏令,令各军安靖!”
高殷抬头看着娄昭君,斩钉截铁要求道。
“若是太后提笔忘字,孙也可代……”
“好!”娄昭君答应的非常迅速。
“嗯?!”
让高殷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
不对啊,你不是主导的政变吗?怎么投的这么快?
“宏礼何在?”娄昭君喊道。
高殷朝着长恭点点头,随后宏礼被带了进来,娄昭君解下腰间玉印,交给他。
“速速去山下,不管来的是并州军还是晋阳兵,让他们退回去!”
“是!”
宏礼依言离开。
高殷这才看向太后,惊讶于她的果决。
这般雷厉风行,是怎么被九叔裹挟的?
“好了,杂流琐事处理完毕,该说我家正事了。”娄昭君看着高殷,开口说道。
哈?
高殷瞪大眼睛。
他觉得,双方对于正事的定义不太一样。
“咳咳!把他带过来!”
娄昭君拍了拍手。
佛台之后,走出两个僧兵,抬着一个覆盖铁面的人,手脚皆血流不止,绷带都止不住。
“这是我佛赐予我的孽障,要我日夜扶持,不得有误。
但,此孽障命犯天煞,不可动,不可言,只余一命,不知,太子以为如何?”
太后说着,悠悠望向对面。
或许是隐隐听到了什么,那铁面人开始挣扎,发出了“呜呜呜”的响动。
“这不就是……呜呜呜!四哥!”
这时,高延宗叫喊一声,却被高长恭一脚踢飞。
高殷充耳不闻,来到了这个铁面人面前站定,揭开他脸上的面甲。
映入眼帘的是一双怨毒的眸子,以及狰狞的脸庞。
肉芽外翻,狰狞恐怖。
他不由自主的摇了摇头,俯身在其耳畔说道:
“啧啧啧,九叔,何至于此啊!侄儿可没有想这么做!
不如我问太后,将你讨要过来,侄儿为你亲自尽孝?”
此人听后,一阵剧烈摇晃。
高殷猛的转头,露出了洁白的牙齿,看向娄昭君道:
“祖母太后,看来,他不太同意。”
“长广王府胡氏和他的孽种,我已经尽数诛杀,小孽种甚至附在了我佛金身之上,日夜伴佛左右,不会有后顾之忧。
我只要一个儿子!我只要他陪我就行了!”
娄昭君说着,来到了铁面人旁边,突然被丑到了,脸上带着不得不为的嫌恶,将面甲覆盖在了其脸上。
或许,在她看来,毁容就是最大的惩罚。
高殷有点儿懂她的脑回路了。
于是,他蹲下身子,擦拭祖母眼角的泪水,开口道:
“祖母莫慌,既然如此,孙儿岂有不答应之理。
不过,长广王的脸庞,如此平整,刀功了得,可有全面?父皇应该深爱之,他已经在赶来的路上。
孤需要找一些东西,给他做礼物,你说对吗?”
娄昭君听到“父皇”的字样,想到了面目狰狞的高洋。
突然对面前俊美的太子起了几分依赖,毫无征兆地大哭出声,喊起高殷小名:
“呜呜呜!
道人!道人救我!
我意让步落稽相伴我左右,但不想见晋阳乐!晋阳乐(高洋小名)会杀了我的!
不,他一定会将我的脸割下,让贺六浑无法认我!”
娄昭君颤颤巍巍从怀中掏出一张薄如蝉翼的人皮面具,该说不说,手感很好。
旁边的铁面人剧烈颤动。
而高殷没有接,只是挥了挥让旁边的士兵用布帛包裹,小心对待。
这可是他堵老奴嘴的绝佳道具,可不能损坏了!
“诶!祖母!你怎可跪下?是孙儿不对,来来来,快快请起!”
高殷这时才惊觉,娄昭君已经跪坐在地,当即痛心疾首,将其扶起来。
祖孙二人破涕为笑,仁孝非凡。
感动的旁边高长恭等人别过头去,不忍直视。
而就在这时,突然一骑飞至。
朗声大喝:“宏礼法师死了,山下大军不奉诏!”
“什么?!”x2
突然,高殷和娄昭君同时转头,露出了满口尖牙,面目扭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