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雨瓢泼，阴云密布。
仿佛要将前几个月大旱亏欠的雨水全部还给人间。
这几日，瀛州州城，曾经闻名天下的重镇河间，而今的北齐赵都军城。
不论城内城外，皆是一片死寂、缄默。
时不时传来的破门和喊杀声，更让无数黔首、百姓躲在家中，不敢高声说话。
某处街口，几个身影弯着腰，躲避来来往往的军士。
大雨，淹没了他们的脚步声。
近了，距离城门更近了。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天际闪亮，宛如白昼！
几十步外，身着两档铠的甲士恍然抬头，看着送上门来的“一钱汉”，脸上露出了夸张的笑容。
水珠顺着他们的脸庞落下，将血迹冲刷到街巷四周。
轰隆！
炸雷响彻四周，震得屋舍都在晃动。
“跑！！！”
为首的男子，将绣着“杨”字的小旗绑在自己的臂膀处。
扯着嗓子大吼一声。
身后几人甩开膀子冲向前方。
天又黑了下来。
湿滑泥泞的道路上，倒下来几个人，但是看不清是谁。
他呼哧呼哧，连滚带爬，躲过了闪亮的刀光，冲入了城门之侧的工地。
瀛州久不闻战事，夯土城墙早就塌的不成样子，近日才起了脚手架，准备修缮，但还有很大的缺口。
又是一道闪电。
男人回头一望，刹那间，泪水夺眶而出，混杂着雨水和泥浆。
“在那儿！”（鲜卑语）
“杀了他！将军令，不能留活口！”（鲜卑语）
四面八方响起了呼唤，男人听得懂，他没有停留，在四周逡巡一二，最终定格在面前的护城河水上。
咬咬牙。
扑通！
暴雨之下，汹涌的滹（hu）沱河水倒灌入护城河，形成了无数暗流。
他竭力保证自己的身体，保持在水面上。
嗖！
一根箭矢飞来，精准插在了他正在水面滑动的手臂。
疼痛！无比的疼痛。
可是，他不能死，大家，还等着……
至少，现在不能。
饥饿的游鱼闻到了血腥味儿，扑到了他的身侧，开始啃食他的血肉。
不知道过去多久，他被浪花冲到了岸边。
睁开眼睛，雨渐渐的小了。
他四下张望，迅速摸了摸自己的臂膀处，看着依旧存在的令旗，松了一口气。
眼冒金星，阵阵发黑。
这是失血过多的征兆。
他强迫自己的脑袋活跃起来，回忆着一些事情。
他是杨氏的老部曲了，负责维护从瀛洲长城至契丹、渤海的商道。
城中开了一间食肆和邸店，作为中转。
几个月前，这条商路转交给了一个新的贵人，但是他没有资格知道。
当然，这些和他也没有什么关系。
他已经在瀛州很多年了，做着一样的事，领着一样的俸禄，唯一不同的是——
这几个月，要收集一些流通的讯息，汇总给商队，让他们带回邺城。
这好像是细作干的活儿？
他不知道，但是他照做了。反正，这些东西，人尽皆知。
咔嚓！
正想着，他一脚踩空，滚落到了河堤之下。
茫然一阵，他重新爬了起来，顺着古老的滹沱河往西北方向。
城外有一个村社的义仓，他要去那里。
那里有杨氏留下的后手，也有他的妻小！他要通知他们撤离。
瀛州的刺史，疯了！他要杀了所有汉人！即便是杨氏的财货，都要抢！
脚步沉重，思维也越来越跳跃。
恍惚间，他看到了自己的妻子。
她是也是杨氏的奴仆，家生的，将养的很好，脸很白，笑起来很亮。
他们的孩子，今年刚刚出世，也很白，不似他。
想到这里，他嘴角勾起一抹微笑。
胳膊的箭伤好像已经不那么疼了。
他走的越发快了。
雨停了。
远处，隐隐已经看到了轮廓。
不过，他的心中一怔。
他闻到了一丝丝熟悉的味道，那是死人和血腥味儿。
他开始奔跑，冲到了熟悉的仓门口，推开！
“啪叽！！”
两扇木门不堪重负，倒下，溅起地上的雨水。
院中，血水泥泞。
他看到了，吝啬的管事被开膛，拽出了长长的血色。
整天没有好脸色的厨娘，头颅已经在她一天洗刷好多遍的铁锅之中，随着煮沸的水上下沉浮。
喜欢偷懒的货郎半边身子挂在树上，剩下的半边不翼而飞。
哦，是在墙角。
墙上，插着一根长枪，一个赤条条的女子身影，被钉在墙上。
看清楚脸庞之后，他呆呆往前踱步。
几个披甲身影从仓房之中走出，手中拿着一些竹简和纸张，看着走进来的男人神情兴奋。
“哈哈哈！果真如队主你所言，还真有漏网的！”
其中一个甲士大声用鲜卑语喊道。
“刚刚没收住，全弄死了。
这个抓活的！
该死，看他的伤，估计撑不住多久，得赶紧带回给郎主！”
领头的甲士带着头盔，看了看脸色苍白、毫无血色的男人，顿时晦气地啐了一口。
背后几人冲上前去。
男人突然捡起地上散落的长刀，朝着他们劈砍，肩头无力，只是瞬间，就掉在地上。
周遭只是传来了一阵嘲笑。
“柔弱的两脚羊，连刀都拿不稳。”
几个人冲过来，他奋力挣扎，用牙咬住了一个人的手指。
满嘴鲜血。
沉重的刀背打在他的脸上。
一只手将他的脸扭过来，浓郁的血腥味儿扑面而来，褐色的眼珠藏在卷发之后。
举起手中的纸张，指着上面瀛洲的各类信息，特别是娄氏的罪行证词。
盯着他，问道：“这是谁让你们收集的，你们的主人吗？是谁？”
他突然笑了，笑的很大声。
“拔了他的舌头！”
“队主？！拔了舌头该怎么问？”
旁边的甲士瞪大眼睛。
“不问了，沟通突厥的贼人，不需要舌头……”
队主站起身来。
此刻，乌云尽去，金色的光辉洒下，温暖祥和。
队主抬头，看着雨过天晴，想到了即将获得的权力和财货，露出了幸福的笑容。
嗖！
笑容定格。
一支长箭精准穿过了他的太阳穴，给他的脑袋来了一个对穿。
“敌袭！！！”
嗖！嗖！嗖！
如同铁铲般的破甲箭从远处飞来，几人应声而倒。
地上，鼻青脸肿的男人抬头，看向远处，铁甲寒光，熠熠生辉。
一个少年翻身下马，环顾一周。
蹲下身子，问道：“谁做的？”
男人瞪大眼睛，试图看清楚面前的少年模样，可是阳光刺目，只能够看到一团光晕。
他指了指边上那个队主手中的纸张和竹简。
少年点点头，随后看向他：“可有心愿？”
男人摇了摇头，眼神空洞。
正在这时，不知名处，传来了一阵婴孩啼哭声。
男人眼中突然迸发出了前所未有的色彩。
少年了然，“从今往后，他是东宫的人了！你叫什么名字？”
他听到“东宫”二字，眼中闪过了一丝释然，瞳孔失去了焦距。
“殿下，他死了。”
贾和捡起了身后那个队主手中的东西，站在了高殷的背后。
高殷盯着四周，点点头，愣了一会儿，随后起身。
“葬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