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章搭配《敕勒歌(马头琴版)》食用更佳】
咸阳王府的陈设非常简朴,甚至可以说是粗犷了。
堂上并没有多少家具,倒是墙上悬挂着无数装饰用的皮毛戎具。
这是一个典型的武将家族!
当然也可能是因为穷,毕竟斛律光都这么大了在邺城也没有自己的府邸。
还要借用老爹的咸阳王府居住,可见一斑。
并不知道面前太子正在心中嘲讽斛律家穷的斛律光招呼高殷坐到了主位上。
眼睛一动,招来几个小厮奉上酪浆与茶水,才开口道:
“府上乏人,久不来邺城,让殿下见笑了。
这是吾新从晋州带来的鲜酪制成,风物不错。
请殿下品鉴!”
“哦?斛律刺史推荐的,那孤可要好生尝尝。”
高殷一饮而尽,眼前一亮。
这不就是酸奶吗?虽然没有那么甜。
但还怪好喝的。
“确实如刺史所言,风味独特!”
“殿下若是喜欢,府上还有几箱,尽可带回东宫。”
看着高殷喝下酪浆,并没有露出什么古怪的神色,斛律光的嘴角勾起一抹微笑,开口说道:
“不过,听闻殿下曾以大儒为师,而今,陛下又延请十二位名宗为殿下校书编经。
那些人,不曾向殿下提过,这酪浆乃是胡俗,不能登大雅之堂吗?”
高殷握杯的手一怔,好家伙,这就开始了?
不过这事儿他确实知道。
前朝时候,也就是北魏时代,京中多有鲜卑贵族,喜欢酪浆,常常用来招待客人。
南朝南齐有个叫王肃的汉官逃难到了北魏,在洛阳饮宴的时候,就曾经碰上了吃酪的难题。
因为吃不惯,被嘲笑。
王肃直接表示“唯茗不中,与酪做奴”!意思就是没茶喝太悲催了,还要吃酪浆这种奴仆才吃的东西。
引得汉官一阵称赞!
胡汉之争,由此可见一斑!
邢峙曾经给他讲这个故事。
而今,斛律光故意如此,显然是有备而来。
高殷却满不在乎,将已经空了的酪浆杯放在桌上,示意旁边的小厮再倒一杯,笑了笑道:
“斛律刺史这话何意?
此物酸甜可口,孤深爱之,为何不能饮?
再者说来,什么是雅,什么是俗?南朝风物,冠绝华夏,梁武帝萧衍惊才绝艳,可为雅之极也!
随后呢,不也被侯景打落泥尘!
我祖神武皇帝,起于六镇塞北,真正的尘土俗人,却能荡平河北,立大齐基业。
天下事,又岂是俗雅之事能够说得清的?
若以胡汉论俗雅,孤却是不认得。
譬如国族之中,亦有如斛律刺史这般,以酪浆招待孤的雅人啊!”
说完,高殷将刚刚倒满的酪浆一饮而尽。
对面的斛律光哑口无言。
作为一个纯粹的武人,他本就不善言辞,刚刚那个问题,还是福至心灵才问出来的。
(当年高洋想要重用斛律光拉拢斛律金,斛律金上书高洋——“明月顽痴,只一空头汉”。
可不是客套话,意思斛律光没脑子,容易上头。)
如今,面对高殷的话,他一时间挑不出毛病,只是神情更加的放松。
因为,对面这个侃侃而谈的少年,让他想到了自己年轻时候的主君。
一样的英俊少年,一样的意气风发,一样的狡猾如狐。
那个人,叫做高澄。
时间过得真快啊,那个时候,他也很年轻,一晃,他也已经四十多岁了。
见到斛律光陷入了追忆,高殷继续问道:“适才乐谱,刺史……”
“哦,在此!”
斛律光从怀中掏出了那一卷布帛。
望着上面歪歪扭扭写下的鲜卑、汉双文歌词,以及封面上的《敕勒歌》久久出神。
高殷从座位上起身,来到了斛律光侧边,忽然动情说道:
“之前,在邢师的藏书楼,查阅文献,忽然想到了神武皇帝。
便去乐府誊抄了这一卷乐谱,不知,令尊咸阳王身体可佳?”
“好!很好!
家父时常念及从前,追随高王时。
并辔向前、万众一心,天下莫之能争!”
斛律光说的时候,眼睛闪烁着光亮。
“高王”便是每一个鲜卑国族对于神武皇帝的独特称呼。
因为神武皇帝是属于高洋这个大齐政权的追封,“高王”却是鲜卑六镇军民共同的回忆。
也是对于那个远去时代的追忆。
他们不服高洋,也有一部分原因便是——
当年“高王”尚且看不起你侯尼于,让我们向你诚心俯首,做梦!
“是啊,我祖高王!
驾长车而入洛阳,九州天下得其五!何其英雄!
还记得,当年玉璧城下,我祖同令尊,共唱敕勒歌吗?”
高殷跳上一旁的案几,达到和斛律光平视的效果,从其手中接过乐谱。
斛律光嘴唇微动,张了张口,却不知道说什么。
但是,没等他反应,高殷已经脚踏节拍,高声唱了起来:
“敕勒川,阴山下~”
嗓音清亮,传出很远。
院中。
正在百无聊赖的众人突然一震。
“这怎么还唱起来了?”
魏仁寿伸长脖子,想要看看房中情景。
“这曲,是敕勒歌。”杨献眯着眼睛,若有所思。
高延宗则是放开了手中的斛律武都,好奇道:
“正道这厮唱的还不错嘛?之前怎么不知道他还会唱曲儿?”
好吧,安德大王的关注点永远同常人不一样。
杨蔓靠在咸阳郡王府的古树下,闭上眼睛,仿佛在等待着什么。
下一刻。
一声低沉浑厚,带着丝丝压抑的中年男声加入进来。
“天似穹庐,笼盖四野”
“天苍苍,野茫茫~”
“风吹草低现牛羊~”
两声重叠,在咸阳王府中飘出很远。
斛律武都一脸懵逼,大脑宕机。
他长这么大,还没有见过父亲扯着嗓子唱歌的模样呢!
杨蔓收回目光,嘴角勾起一抹微笑。
妥了!
太子殿下还真是有办法,这都行。
用《敕勒歌》对付斛律家的人,还真是绝配。
斛律光最大的顾虑,就是高洋对于他们家的忌惮,特别是鲜卑六坊的血流成河,更让其直接应激。
但如今,高殷一曲《敕勒歌》,追忆斛律金和高王,斛律光不唱也得唱。
当然,这样的行为,也稍稍让其放下了戒心。
最起码,让斛律光这个直肠子相信,太子高殷是对其没有想法的。
听起来像是多此一举,毕竟斛律光不可能纳头便拜。
但是,有一个道理亘古不变。
坚固的堡垒,永远都是从细微处攻破的。
而高殷的时间,还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