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官散去。
高演宛如行尸走肉一般,来到了宫门之外,去送别被剃了光头即将远行的王曦。
不过,见到这个谋主的时候。
高演却露出了几分笑意。
概因此人竟然翘着二郎腿,百无聊赖。
觉察到了高演的到来,王曦抬头,露出了几分笑容,摸了摸自己的光头道:
“哈哈哈!大王来的正好。我之前就想去幽州看看那北长城了,如今正好。”
“叔朗……等我,你绝对不会终老北地,相信我……”
高演坐在了他的身侧。压低声音。
“哈哈哈!大王莫急,若是老臣没有猜错,陛下应该对长广王殿下也另有安排吧。”
“你怎么?”
高演愕然看向他。
“呵呵,在邺城中搞事,岂能那么容易全身而退,老臣不过是顺水推舟罢了。”王曦嘴角勾起。
“是你?”
高演瞪大眼睛看着王曦。
他竟然把和士开他们给卖了!卖给了皇帝?
“为何?孤是说,你如今不也还是要前往北地?”
“呵呵,不谋一世者不足谋一时!殿下,长广王如今身在何处?”
“晋阳!”
“那依照长广王的性子,可会乖乖听话,将和士开交出去?”
“不会!九弟性子乖戾,绝对不会坐以待毙!”
高演摇头。
更别说,高湛和那个和士开的关系,可不只是上下级。
“对啊!那试问,太后娘娘,会帮谁?”
王曦眯着眼睛,看着远方。
“母后……”
高演瞪大眼睛,想到了平日里高湛和母亲娄昭君的互动,以及他们在平日里对于皇帝的斥责。
“殿下,万事尚早,此时略有挫折,可能是好事,言尽于此!
老臣在幽州等着看殿下有朝一日,成就霸业的那一天!”
王曦拱了拱手,哈哈一笑,朝着远处而去。
高演神情郑重,朝着王曦躬身行礼,才离开了现场。
而与此同时。
冰井台之后。
屏退所有人的父子俩面面相觑。
远处是一个被捆在空中,不断呜咽的女装男人。
“咳咳,适才的处置,你可满意。”
高洋看着对面略显成熟的太子,有些手足无措。
他没有注意,这个儿子已经足够独当一面了。
“父皇处置,十分合适!”
高殷点点头。 这一次,高洋的手段确实不错。
一句话说完,再次陷入沉默。
只剩下头顶那人的挣扎声音。
“道人,看了这么久,你觉得应该如何处置此寮?”
高洋指着空中的元韶。
“父皇必须要杀人吗?”
高殷无奈。
他对高洋刚刚升起来的好感再度岌岌可危。
“不杀人,如何能够平他们心中的悸动,道人,当今之世,没有弱者的土壤。
朕看你手段也不软弱,为何老是在朕的面前,装作一副酸儒的模样呢?”
高洋认真看着面前的儿子。
被称之为英雄天子的人自然不是傻子,他能感觉到高殷心中隐藏的悸动,还有内心深处的同类气息。
高殷绝对不是个柔软的性子。
可是为什么!每一次,每一次!
这个儿子在他的面前,总是这样假惺惺的态度呢?
高洋觉得自己陷入了每一个父亲的烦恼,无法和青春期的儿子进行沟通。
“父皇以杀成就霸业,天下莫不震动,但可曾想过,恐惧催生的不只是服从,更有仇恨。
若是二代依旧如此,大齐,真的能够长久吗?”
高殷沉默许久,说出了这样的一番话。
高洋瞳孔缩成了一根针,就连头顶那个被吊起来的彭城县公元韶都惊讶的停止了哀嚎。
高家竟然能够养出这样的儿子,神武皇帝埋得好啊!
“哈哈哈!你说得对!
今夜,可贺敦那边儿亲自下厨,朕和你们好好吃一顿饭。
等到来日,南征成功,朕就是三百年来第一位贯通南北的天子!
大齐,必然千秋万代!”
高洋兴奋地扯了扯自己的衣领,想要抚摸儿子的头,却被高殷躲开。
他趁着自己父皇今天看起来挺正常的,拱手诚恳地说道:
“父皇,南征不可行!收回成命吧!”
静!
场中一片宁静。
随后,就是高洋粗重的喘息声。
“是谁教你说的这些话,杨大肚?还是魏收?
不对,是祖珽?还是那个陆法和?
朕对他们网开一面,竟然敢如此蔑视朕的大军!
十万大军!整整十万大军!
南蛮陈霸先刚刚废立,还杀了王僧辩!人心不服!仅有江南一隅之地!
四十多个将军,都是朕精挑细选出来的!还有段韶!
他在荆州!两相策应,不可能会输!”
高殷像是戳到了高洋的肺管子,这个大齐的英雄天子来回踱步,口中不住的喃喃。
前言不搭后语。不像是在说服高殷,倒像是在说服自己。
看着老爹陷入了自己的世界,高殷忍不住提高了声音:
“儿臣以为,这些都不是重点!南征的最大问题,从来不是南朝!
而是我们啊!父皇,你今日看到了,邺城中多少人想要杀了我。
有多少人想要杀了你呢。如此朝居,前线纵使有百万人又能如何?
粮草可有克扣,国人、汉人士兵是否能够勠力同心?
最重要的是,你订下的两路大军,真的能够如臂指使吗。
他们——真的听您的吗?”
最后一句话出口。
高洋猛的抬头,用一种难以置信的恐怖神态,看向了自己的儿子。
他快步走到了高殷的面前,抓住了高殷的肩膀,吼道:
“朕是天子!他们如何敢不听朕的话!嗯?”
高殷漠然看着他。
良久之后,高洋突然退后几步,深吸一口气。
“朕累了,太子,你去吧!”
“儿臣告退。”
高殷拱手,正准备离开。
“等等!”
背后,高洋神色复杂,望着头顶的元韶。
“过几日,陈霸先派了侄儿来邺城,你去迎接一下吧,探探口风。”
南朝来人了?
高殷挑了挑眉,没听到风声啊!
又看看高洋。
哦对!前线军报只有皇帝本人能够拿到,若是朝中知道陈霸先率先服软,这场仗就打不起来了。
高殷想得没错。
皇帝确实是一开始打算把这个消息压住,等南边儿打起来,再公布出来,做一个生米煮成熟饭。
不过现如今。
高洋瞥了一眼远去的儿子。
第一次觉得,有些事情,可以往后推一推,相信一下后人的智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