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k大章)
皇帝显然是经常来杨家串门的。
高殷注意到,杨家的应对方式十分的……娴熟。
陆法和早就不知道溜到哪里去了。
他前几天看到的婢女都换成了没见过的孔武小厮。
杨献、杨晔等人更是一个都没有见过。
太原长公主也对皇帝哥哥避而不见,偌大的杨府,都成为了高洋和杨愔的舞台。
远处屋内传来了杨愔的高声疾呼。
“陛下!臣在此处!”
进到正堂,高洋看着巨大棺材中朝着他招手的杨愔,微微颔首。
“看样子陆道人的手艺没有退步啊,嗯,气色不错。朕允你出来了!”
话音刚落,杨愔就挣扎起身,从棺材里面爬出来,朝着面前的高洋拱了拱手,喜道:
“老臣为陛下贺!”
“哦?你一出来就说贺朕,朕何喜之有?”高洋眯着眼睛。
“老臣贺陛下后继有人!贺陛下今年终于能够于宫城安睡。
如果老臣猜的不错,六坊之中,少了不少国族高门吧。”
杨愔脸上露出了几分笑容。
高洋上前,板着脸拍了拍杨愔的大肚子,盯了他一会儿,突然哈哈大笑:
“哈哈哈!遵彦,你这大肚子里面装的难不成是朕的蛔虫?
不瞒你说,城中少了很多老东西,朕近来觉确实睡的安稳。
来!陪朕满饮此坛!”
说着,将酒坛递给了面前的杨愔,又从旁边的刘桃枝手里接过一坛酒,二人就这么旁若无人的喝了起来。
不一会儿就响起了皇帝的笑声和杨愔的陪笑。
高殷在屋外,朝着里面张望。
“殿下,咱们现在怎么办?”
高长恭有点儿茫然。
这是他第一次近距离面见皇帝。
不同于高延宗这小子从小被养在宫中,他年少的时候,是在宫外的。
所以,有点儿不太习惯皇帝的随意,更何况,他身上莫名其妙多了个临漳县县令的官职。
不过高殷和高延宗都没有太过于在意,甚至放松了下来,
高延宗跳起来拍了拍高长恭的肩头道:
“四哥,看陛下心情不错,接下来的事儿咱们可掺和不了,咱们应该马上就要被赶走了。”
“嗯?”高长恭不太理解。
高延宗却猥琐一笑,旁边的高殷抿了抿嘴,别过脸去。
宫中都知道。
他这父皇喝嗨了,喜欢裸奔。
还喜欢光着身子上街搞行为艺术,追求魏晋名士的风度。
不过,皇帝也不是完全没有顾及,最起码发病之前,会把“无关人等”清走。
果不其然,下一刻。
刘桃枝从房中走出,朝着高殷行了一个军礼,开口道:“大齐皇帝令——”
四面八方所有人尽皆俯首。
高殷独自一人站在原地,微微欠身。
“昨夜可贺敦跟朕说了,太子不敬老师,不做课业!
朕今日没时间管教你,杨大肚交给朕了,你回东宫自省!
弓马也不能落下,回头随朕围猎!”
刘桃枝复述皇帝的话语,声音也是如同寒冰彻骨,冰冷肃杀。
高殷低头撇了撇嘴。
做课业?这辈子是不可能的!
只能每天抄一抄孝獾的满分答案这样子啦!
想到这里,高殷又意识到,高长恭将要从自己身边调走,牙咬的嘎吱作响。
以后的课业怎么办啊!
“儿臣知道了!”
怀揣着怒火,高殷扯着嗓子朝着内里喊了一声。
随后毫不犹豫带着背后二人离开了杨家。
三天时间过去,
再次走出了杨家,看到了邺城的街道。
高殷却觉得,街上的行人少了不少,偶尔有几个,那都是行色匆匆,脚步极快,好像身后有什么东西在追赶。
这可是邺都北城,靠近宫城和三台,达官显贵聚集的“戚里”。
平日里都是人流如织,街边各路贵人争道,今天怎么看着这么萧条呢?
有心想要问问身后护送他们回城的百保,但话到嘴边,却咽了回去。
问这些铁疙瘩,跟问死人有什么区别。
高殷摸了摸下巴,想着那天晚上杨愔和他说的话,突然问道:
“孝獾,你觉得父皇最喜欢的事情是什么呢?”
他悠悠开口。
“陛下最喜欢的,是饮酒?”
高长恭想着刚刚杨府看到的场景,迟疑说道。
“你呢,长寿?你觉得呢?”
“殿下,我但是觉得,陛下最好杀人。
那大肚杨老头每年都会从牢里调一批死刑犯给陛下,能够在陛下手中活下来的,就减免死罪。
不过我偷偷看过,还没有看到真的有人脱罪的。陛下每次杀人的样子,都很高兴,不过没有今天这么开心。”
高延宗说到这里,耸了耸肩:
“所以我觉得,陛下最喜欢的应该是杀人吧。”
高殷骑在马上,从里坊的小道走到了铜雀街上,看着远处巍峨的宫阙。
喃喃一声:“是啊!美酒和杀人!能让他这么开心,一定死了很多人。”
……
“是啊,死了好多人呢!”
东宫。
阿罗为高殷褪下外衫,放在了香炉旁边熏染,将他的头发披散开来,一边费力梳着,一边开口说道。
“你都知道了?城中传开了?”
高殷好奇看向她。
阿罗是和他一块儿长大的贴身宫女,长的只能算是清秀,不丑。
这是皇后李祖娥专门选的。
东宫之中成年婢女很少,大多数是宦官。
因为高殷的大伯——文襄皇帝高澄在十四岁的时候就把自己小妈给霸王硬上弓这事“珠玉在前”。
还有皇帝高洋整天在宫城外面晃悠,到大臣家帮别人家的妻子“排忧解难”,疏通经络。
李祖娥对高家人能管住下半身这事儿持怀疑态度。
所以对自家儿子男女之事看的很严,直接从源头扼杀可能。
都是从显阳殿调配女官过来帮忙,天黑之后再回去。
反正邺城的宫城是“日”字结构,高殷的东宫在“日”字的右下角,而李祖娥的显阳殿在右上角。
只隔着一道内宫门,离得近。
咳咳,扯远了。
听到高殷的问话,阿罗的脸上露出了一丝骄傲,凑到了他的面前,说道:
“殿下,我悄悄跟你说,你别跟李尚宫说是我说的。”
“好啊!”
“我也是听那些姐姐们说,这几天漳水都是红的,许多人家打的井,井里面都有血红色呢!
说是叫什么领军大将军的,帮陛下扫除六坊中的国人叛乱,杀了一大堆人!”
阿罗说着,板着脸,语气变得凝重,好像想到了什么。
“行了,知道了,别想了。去看看温慎那边儿,催一催啊!
孤都快饿死了,吃完还要去显阳殿给母后问安呢!”
“唯!”
阿罗飞快跑了出去。
“诶,你把梳子给我留下!”
高殷摇了摇头。
阿罗是罪官之后,具体是什么等级的官不知道,但是可以肯定,她姓元。
大概率是因为改朝换代才被迫入宫的。
随意将头发拢起来,换上了金冠,插上玉簪,他才走出了自己的房间。
映入眼帘的是高耸的宫墙,和层层叠叠的宫阙。他的东宫占地面积不算小,楼台亭阁一应俱全。
高长恭和他一块儿在东宫安歇,不过并没有休息,说是去找邢夫子问问临漳县的情况,做上任前的准备。
高延宗那小子在后宫有自己的住处,没错,也是皇帝赏的。
一边走,脑海中一边闪过了刚刚阿罗说过的话。
领军大将军,应该是平秦王高归彦。
他领兵杀了一大堆国人?呵呵,听起来真是可笑。
不过看来杨老头说的没有错,父皇确实杀人了,杀的还不少,还找了一个替罪羊。
“麻烦!太复杂了。”
高殷挠了挠头,想的有点儿头疼了,看向四周。
不知不觉间,他已经来到了东宫的建始殿校场附近,这是他跑马习弓的所在。
场中传来了一阵阵的训练声。
等等,糟糕!
高殷心下一慌,就要往回跑。但是已经晚了!
“殿下!”
高殷的身形非常容易认,远处一个中年瘦长男子跑出来,看着他行礼道:
“虽然是在宫中,但是殿下岂能如此孟浪,孤身行走?臣要向陛下弹劾东宫大监卢勒干!”
“呵呵,宋师傅,是孤没有通知卢大监,孤这就回去!”
高殷挠了挠头,就要往回跑。
面前之人,乃是东宫侍读、黄门侍郎宋钦道,司掌东宫羽林。
从天保元年就在东宫了,可谓是老资历中的老资历。
不过,高殷一直和这位宋师傅不太亲近,因为他太轴了!骂人滔滔不绝。
幸亏宋师傅不教他经义!
“等等!太子殿下,四日前,臣并未接到相府召令,为何殿下径直调走了东宫五十六位虎贲出城?”
果不其然,高殷还没有转过身,就被宋钦道拉着,问出了致命性的问题。
“呃。这个……呵呵,改天我让杨老头补上。”
高殷苍蝇搓手,表示无奈。
他就知道,偷跑出宫去肯定被这几个师傅给记下了。
“殿下!!天下事,岂能如此轻慢!您今日轻车归宫,也不通知我等太子属官,与当今天子何异?”
宋钦道睁开眼睛,梗着脖子张口就来:
“若是事事都能日后补救,天下可有败事之说?您还记得之前和我说不欲学当今陛下之说辞吗?
殿下身负社稷,岂能如此任性妄为,礼法在上,皇家行径,轻则为百官窥伺,重则万民皆望……”
高殷的双眼已经化作了一圈蚊香。
“宋师傅别念了,孤知道错了,诶?那个是不是孤前几日送来的慕容三藏?”
慌忙之中,高殷看向四周,找到了一个“熟人”,终于岔开话题。
“哦!”
宋钦道顺着高殷的手指,看到了那边儿正在卖力训练的慕容三藏,脸上露出了几分干涩的笑容。
“此子虽然为勋贵,却能吃苦,殊为难得,资质也只是比兰陵王稍差。
殿下慧眼如炬,为国选材,此事却可嘉奖……”
“好了好了,宋师傅,孤这刚回来,还没有用过餐食,改日再聊。”
本想上去和慕容三藏攀谈一二,问问情况,可是有宋钦道在,高殷决定还是先缩一阵。
好不容易逃离宋钦道的语言轰炸。
高殷在回去的路上,迎面就碰上了匆匆赶来、带着一群太监的卢勒干。
这是个老态龙钟的宦官,鲜卑人,高洋给他配的,管理东宫财库。
当然,除了赏赐和俸禄也没有什么好管的,他也没什么产业。
“殿下,老奴有罪,未能及时迎接殿下!”
“起来吧,是孤没有声张,不怪你。你这么急着是去哪儿啊。”
“正是听说殿下回来了,来找殿下商议。”
“哦?你说!”高殷来了兴趣,这位卢大监平日里可不怎么找他,两个人一共没见过几次。
“殿下,有旨意来,说是东宫伴读、兰陵大王要转任临漳令。
老奴特来请问殿下,是否为兰陵大王结清这一年的俸禄,毕竟兰陵大王也要为临漳官署备金了。”
“什么?什么官署金?”
高殷一脸茫然。
他怎么没听说过呢?
“呵呵,殿下不知也是正常的,毕竟是朝堂陋习。”
卢大监微微一笑,解释了几句。
原来,我大齐自有国情在。
当官发的俸禄经常拖欠,而且官署的运行费用需要官员自理。
所以,上班之前必须要先备足一部分资金,用来给下面的人提前发工资。
比如高长恭这一次去临漳县当县令,就需要负责给官署的小吏发俸。
所以啊,想当官首先得是个有钱人。
当然,鲜卑国族有食干制,可以光明正大凌虐下面汉人百姓,让他们供养。
不过想来高长恭的性格,去了临漳也不屑于这么玩儿。
“那赶紧给孝獾啊!”
高长恭手里面可没有什么钱财。
这高殷是知道的,原来竟然是东宫拖欠了他一年的俸禄,高长恭也一直没跟他说。
难不成是这老太监私吞了?
高殷的眼神危险了起来。
卢大监好像感觉到了什么,颤颤巍巍低下头,开口道:
“这便是老奴亲自来找殿下的原因了,殿下!东宫的府库已经补不齐给兰陵大王的俸禄了。”
“嗯?你说什么?”高殷揉了揉耳朵,确定自己没有听错。
“你是说,孤没钱了?”
“正是!”
卢勒干平静开口。
“怎么可能?孤不是每年有母后的赏赐和俸禄吗?”
高殷虽然不怎么关注财务的事儿,但还是知道大概的。
那是很大一笔收入了。
“只有皇后的赏赐能够入库,天保六年开始的俸禄,国朝全部挪用去修晋阳的天龙山佛窟了。
朝野上下无人收到过。”
好吧!又是皇帝老登做的孽!
该死,但已经习惯了。
“那还有之前的积累呢?孤这东宫,可没有大兴过土木!你在骗孤?”
说到这里,高殷的神色已经阴沉下来,卢勒干背后的小太监们瑟瑟发抖。
好像透过高殷,看到了那位生杀予夺的皇帝。
“回殿下!前几年确实有结余,但是殿下招揽太子卫率以来,铠甲战马以及操练,皆是损耗。
若非宋侍郎和邢夫子从家中捐钱接济,东宫度支恐怕早就已经入不敷出。
老奴无用,请殿下上奏陛下,斩了老奴,以儆效尤!”
卢勒干跪在地上,将帽子放在旁边,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
高殷抬头看天。
不用问了,不管这家伙贪没贪,反正是没钱了!
前几天还在和杨愔讨论国族和汉人之间的矛盾,如今就在为钱财发愁,这跨度也太大了!
还有!我身为太子,竟然连给孝獾的一年工资都发不起了。
这特么也太穷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