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漳城外,熙熙攘攘。
挤满了从邺城中赶来面圣的车驾。
但都被赶在外围,不得靠近。
太子卫率被晋阳方面的军队“保护”在军阵中央,无人靠近。
高长恭正蹲在地上百无聊赖,陪高延宗玩儿高殷教会他们的五子棋。
这玩意儿上手可比围棋快,对高延宗的脑子非常友好。
不过,看着对面高长恭再次连成五子,高延宗还是眼睛一闭,直接向后倒去,扑通一声躺在砂石上面。
“诶呀!四哥!你说殿下他们进去这么久了,怎么还不出来?天都快黑了。”
高长恭摇摇头,也心中颇为好奇。
说起来,他还没有正儿八经见过皇帝呢。
这时,远处紧闭的临漳县城突然打开。
所有人都看向了门口。
高延宗也艰难地从地上爬起来,目光直勾勾看着远处。
但见一队禁卫抬着棺材走出,棺材旁边,高殷骑着马,脸色不渝。
“太子殿下!是太子!”
高长恭和高延宗还没有说话,身后的慕容三藏已经开口了。
声音那叫一个洪亮和兴奋。
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和太子关系有多好呢!
身后的太子卫率尽皆起身,松了一口气。
他们的命就系在高殷身上,真要有事,他们是第一个没的。
高殷也听到了这边儿的动静,朝着他们招了招手。
“走!”
高长恭挥了挥手,所有人上马,冲到了高殷的身边。
“殿下,这是……?”
高延宗指了指那口大黑棺材,忍不住问道。
难不成皇帝最近喜欢把杀完的人送给别人当礼物?
以高延宗对高洋的认知,他觉得皇帝应该干的出这样的事情。
“不必多言,送我回城!”
高殷脸色很难看,这是一年来高长恭和高延宗看到他最不开心的模样。
于是乎,默契的闭上了嘴巴。
开始沉默赶路。
不过有一个人着急啊。
“殿下!慕容三藏愿附骥尾!护卫殿下!”
一声低吼传来。
高殷转头,但见慕容三藏已经从马背上滚落,朝着他叩首。
“为什么?”高殷低头看着他,脸颊上带着刚刚面见高洋时留下的红晕。
“什么?”慕容三藏怔愣抬头。
“我问你为什么想要跟着我。太尉府参军,前途不小,你身上还有祖辈恩荫,足够富足度日。
你有更大的愿望?”
“回殿下!家父生前追随神武皇帝,南征北战,肇基成业,而今,我功业未建!岂能安享爵禄!不思进取?
更何况,西贼杀我父亲,我又岂能在邺城安坐!”
高殷听到这话,来了兴致。
“你想上战场?”
“太子若蒙不弃,来日伐西贼,臣愿为先登!”
慕容三藏仰头,露出坚毅神色。
“好!跟在后面,回头我去同太尉说,以后留在太子卫率,当个……”
高殷不太懂自己太子卫率内部的职位,于是乎看向了旁边的高长恭。
高长恭策马来到了他的身边,耳语几句,在慕容三藏紧张而又期待的目光下,高殷点点头:
“当个都尉吧!”
“多谢殿下恩赏!三藏领命!”
慕容三藏惊喜抬头,身后那一群跟着的家兵也爆发出了一声欢呼。
太子左右卫率的都尉,约七品,比慕容三藏从六品的太尉府参军还降了,不过,他的脸上看不到一点儿悲伤。
他实在是太想要进步了!
“谄媚小人!”
高延宗在一旁看着慕容三藏成功“入伙”,撇了撇嘴表示不屑。
但是他不爽不是因为慕容三藏口气卑微,而是因为这家伙说打仗要当先登!
这竖子也想跟我安德王抢先登!
真该死啊!
高延宗的好恶转变飞快,心中已经在盘算如何整一整这个幸进之徒了。
而高殷则是没想那么多。
刚刚入城之前,他身后这一批母后给他挑选的“亲信”被那些晋阳兵吓得魂不守舍的样子,他没忘。
刚刚进城见皇帝,很多细节他已经忘记了,但那些禁卫朝着他欢呼的模样,他没有忘记。
或许?
那才是皇帝能够肆意妄为的根本?
高殷隐隐约约好像抓住了什么,但是转瞬即逝,今天发生的事情太多了,他有点儿累了。
不过,不重要!
他才十二岁,不是吗。
甲马飞驰,无论是谁都不敢对这些抬着的棺木的禁卫对上。
“是百保!”
“快躲开!”
百官纷纷让路,甚至沿途有小儿见这些头戴铁盔铁面,抬着棺木的家伙,皆以为是恶鬼,哭泣声不止。
高殷一行人跟在他们身后,倒是赚足眼球,因为没有打着旗号,他甚至能够听到左右传来的窃窃私语,讨论他的身份。
也有一些刚刚在堵桥的时候见过他,认出来之后,忙不迭高呼“太子殿下千秋万岁!”
声音稀稀拉拉,很快淹没在了两侧。
就在这种氛围诡异的“夹道欢迎”中,邺城城墙在望。
地平线上,衬着金色的余晖,横亘在大地上,就像是一头沉睡的巨兽,张开巨口吞噬一切。
高殷来到了被抬着的棺木旁边。
对着那几个浑身笼罩在铁甲之下的身影开口道:“你们抬了这么久,休息一下吧!”
静……
没有人回话。
“哈哈哈!太子莫要为难他们了。
百保禁卫,从不会听除了大齐皇帝之外其他人的命令!”
这时,棺木中传来了虚弱的声音,
即便说话的声音已经近乎不可闻,这老头依旧坚持笑出了声。
就像是在嘲笑不敢杀了他的皇帝。
“看来杨相还挺得住,我还以为你死在里面了。”
高殷暗自松了一口气。
他刚刚出言,也是怕这老头死在棺材里面了。
但是嘴上却带着几分不依不饶。
怼了皇帝之后,他突然发现,这样说话的感觉真不错。
“托太子殿下的洪福,老臣还死不了。”
高殷有一搭没一搭地和杨愔聊了起来,这老头虽然被砍了一刀,还被抽了几十鞭子,说话却依旧和之前一般风趣。
让高殷都差点儿忘记了他的伤势,唯有路途颠簸的时候,这老头发出的痛呼才能提醒。
自朱明门入。
踏入邺城的天街御道——铜雀街,杨愔的声音隔着棺材已经微若蚊蝇。
在黄昏和空荡荡的天街映衬下宛若鬼语。
“殿下,前方有警!”
这时,身后高长恭突然开口。
一行人驻马。
寻常百姓是不准在御道行走驰骋的。
远处,隔着老远,高殷就看到了身旁“百保鲜卑”禁卫一样的颜色。
十几个百保鲜卑向着城门方向而来。
“保护殿下!”
慕容三藏这个时候上前一步,一副忠心耿耿的模样,让高殷都不由得翻了翻白眼。
在邺城有什么可保护的!而且,就算对方真想杀他,面对这些百保,他能挡的住吗?
高殷挥了挥手。
等到那一队人马靠近,才发现,为首之人是刚刚皇帝派出来的刘桃枝。
对方和高殷的队伍擦身而过,没有下马,微微拱手表示客气,随后呼啸而过。
一股血腥味儿扑面而来。
“走吧!”
高殷望着他们远去的背影,久久出神,随后才出声,向身后众人说道。
不知不觉间,抬着杨愔的那几个家伙跑出去老远。
杨愔家距离皇城是不远的。
毕竟是宰相。
不过听着杨老头压抑的痛呼,高殷忍不住想到——他估计已经后悔将家安在距离城门这么远的地方了吧。
越靠近宫城,天街越发广大。
直到过了漳水桥,豁然开朗。
左右将近百步(四十米)的宽阔条石大街,两侧绿道如荫,春花盛开。
不过在暗沉的天光下,无数火把林立。
仪仗排开,鼓乐喧天。
“母后?”
高殷喃喃一声。
天家礼制繁多,更何况他的母后李祖娥还是一个看中典章制度的。
拖到这个时候,也就不奇怪了。
他看到对面的时候,对面也看到了他,毕竟他们这一行人的造型也是十分吸睛。
高殷索性让高延宗和慕容三藏先行护送杨愔回家,而他打马冲到那凤车前。
别人不认识太子,宫中之人岂能不认识,拦都没敢拦。
“母后!”他的眼中积蓄热泪,带着几分隐隐的骄傲。
“道人?”熟悉的嗓音传来。
这是母亲才会叫的乳名。
“嗯!”高殷利落地上车,掀开帷幕,扑入李祖娥的怀中,用鼻尖蹭了蹭对方的衣袖。
“你这孩子,长本事了,竟敢擅自出宫?不怕你父皇责罚?”
李祖娥将高殷的脸好好揉搓了一顿。
高殷眯着眼睛,抬起头,“嘿嘿”一笑,眼眶中倒映出了母后的面容。
身着翟衣,虽然满头珠翠,却不染纯净,一脸温婉。
在他的心中,若是世上真有神女,便是母后这般了。
“这就不劳母后操心了,父皇要打要杀也是冲我来!
我过来就是想说,父皇那边儿已经完事了,想必不久就回回宫。母后可以不用舟车劳顿。
暂且回宫中休息吧!”
高殷起身,叉着腰一脸的欢欣道。
“啊?”
李祖娥看着高殷,有点儿不可置信,旋即想到了什么,焦急拉着他的身子,翻来覆去看了个遍。
“诶呀,母后你做什么?”
“你去见你父皇……他没有责罚你?”
李祖娥抚摸高殷的额头。
即便这一年高殷行为多有变化,李祖娥还是不敢相信,以往那个懦弱的孩子,亲自去见了皇帝。
高殷鼻尖一酸,但还是倔强仰头,开口道:“父皇不过尔尔。母后莫慌!从今往后,我可不怕他!”
“母后!兄长并无妄言!我刚刚看他是跟着那群黑色的铁人回来的!还抬着棺材呢!”
这时,帷幕之外闯进来一个气喘吁吁的女孩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