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摩敦（母亲），仲彦还在外面跪请求见呢。
不如见一见，也好让他娄表兄家中安心？”
晋阳，汾水之畔，东西二城交汇之处，有皇家园林。
高湛陪着太后赏花，秋日午后，芬芳扑鼻。
“见他做什么？佛林仁这孩子本身就胖，他这庶子更是青出于蓝！
天热，见此肥肉，倒胃口。
皇帝和佛林仁也算是从小的交情，他虽然不仁不孝，却是个念旧情的。佛林仁应该只是被夺职了。
你待会儿告诉他，让他不要过分担忧。”
娄太后今日穿的是一袭白衣，头发轻轻挽起，就像是少女时节，初见高王时那般。
年轻时候的颠沛流离在她的脸上留下了不可抹去的痕迹，厚重的脂粉也藏不住她的皱纹。
她已经五十余岁了。
或许是触景生情，也可能是因为远方传来了令她不安的消息，看着这片惊艳的花海，娄昭君脸上带着几分恼怒。
“阿摩敦不见就不见，待会儿我让他回去，不过今日我来，可不是给他当说客的。”
高湛脸上含笑。
娄昭君轻轻点了点儿子的眉心：“你这小子，老身就知道你无事不登三宝殿，说吧！”
“阿摩敦，斛律平接到消息，皇兄，要往北方用兵了！让他北上驰援。”
“什么？！对突厥人吗？”
娄昭君正俯下身子摘花，突然用力，鲜艳的花卉被掐断。
“晋阳怎么不知道？”
娄昭君冷声。
高湛耸了耸肩，脸上带着几分无奈：“皇兄上次南征也没有征求咱们的意见啊！”
娄昭君张了张嘴，抬头看着北方。
“罢了，老了，不中用了。
步落稽，扶我回宫吧！
对了，让定远那孩子，请司马子如、斛律金、可朱浑道元他们来宫中叙话，就说老身想他们，叙叙旧。”
高湛神色一滞。
旁边，一个女官已经开口提醒道：
“大可贺敦！您或许忘了，太师司马公已经在天保三年去世，谥号文明……”
娄昭君脚步一顿，瞥了身侧的女官一眼，脸上露出了几分笑容：
“是啊！司马子如死了！
你却是好记性啊！可堪大用！姓什么？”
“大可贺敦谬赞了！奴乃是秀荣人，姓尔朱。”
女官连声不敢，心中窃喜。
“尔朱？”
娄昭君笑容更甚。
然而下一刻，几个卫士已经上前，将她捂着嘴带走。
太后身边的女官，“可堪大用”的，都被送去给地下的高王了，毕竟，高王孤独啊！
高湛拍了拍娄昭君的后背：“阿摩敦莫要生气了，为一些丑类不值当！”
娄昭君讨厌记性好的人，更讨厌大小尔朱氏这两个贱婢！
此人全占了！死的不冤。
“此事还要怪你啊！步落稽，为娘好不容易从掖庭找到一个伶俐的，你倒好，硬生生要了去。”
娄昭君瞥了自己的孩儿一眼，阿湛生了孩子之后，模样更加柔和了，甚至隐隐和记忆中的高王相貌比肩。
这让她更加心生喜爱。
“阿摩敦这可是冤枉我了，那陆女使可是您亲自送我的。”
高湛嘴角一勾，便是不依不饶。
母子俩谈笑一会儿，走进宫城时，天色已经擦黑，宫城烛火大亮。
两人已经在殿外等候。
“晋阳武卫将军綦（qi）连猛！”
“咳咳，领民大酋长、大将军可朱浑道元！”
“见过大可贺敦！步落稽王！”
两人都是头发花白，只不过一个身姿挺拔，另一个却已经拄着拐杖垂垂老矣。
高湛赶忙上前搀扶可朱浑道元，娄昭君走到他的面前，神色复杂开口道：
“扶风王不必多礼。斛律金呢？她没有接到我的令吗？”
“大可贺敦容禀，阿六敦他身体抱恙，脚疼的走不动路啦！”
可朱浑道元拱了拱手，给老朋友解释。
“哦？可老身之前还听说，阿六敦身体好得很，在家里教训儿孙。”
娄昭君眼神闪烁。
前几个月，皇帝召斛律金的儿子斛律光入邺城，听说还给太子当了老师。
等到斛律光回到晋阳，斛律金大开府门，以斛律光教子无方的理由鞭了儿子五十下，晋阳各家都看在眼中。
“许是秋来寒意，突然病的吧！太后啊！我等都是老骨头了，不中用了！”
可朱浑道元老神在在。
娄昭君脸色僵硬。
高湛抬头，朝着远处綦连猛使了一个眼色。
这个跟随高王南征北战一生的老将军起身，朝着上方拱手问道：“太后可是有事安排？”
“大可贺敦”是对高王妻子的客套，“太后”则是臣子对主君的请示。
娄昭君脸色稍霁，扫了一眼高湛，才开口道：
“老身想问，吾那孩儿擅开战端，胜了还好，若是败了，贺六浑（高欢）开创的基业岂不是毁于我手？
两位老将军都是戎马一生的，可有教我？”
可朱浑道元眯着眼睛，呵呵一笑道：“陛下大兵云集，突厥铁奴不堪一击，我大齐战无不胜。
不过，太后所言不无道理，不如书信一封，去请常山王回晋阳坐镇？”
高湛听到“常山王”三个字，脸色一冷。
綦连猛这个时候却抱拳行礼：“太后！臣以为此事不可不察！并州山川险阻，自成一派！
可令晋州刺史斛律光看住南线，北豫州刺史司马消难进驻壶关！俯瞰河北，以防河北州县有警。
另外，臣愿北上，驻守恒州！以备警讯！”
娄昭君听到綦连猛所说，忍不住赞叹一声。
实话说，她并不认为高洋会输，因为天保初年连续几次，他都赢了。
她怕的是自家这个丑儿子，挟大功而归，对以她为首的这群高王老兄弟们动手啊！
“太后，臣以为此事可以从长计议！”
可朱浑道元听到綦连猛的话，忍不住瞅着此人，高湛许了你多大好处啊！暗骂一句“匹夫不足与谋”。
也不颤颤巍巍了，扔掉拐杖抱拳就说：“若无调令，私自动兵，这是分裂国家的大罪！
不如先书信一封请示常山王，他虽然在邺城，却也是并省尚书令，有临机决断之责！”
听到这话，娄昭君幡然醒悟：
“是是是！阿演乃是并省尚书令，由他拿主意最妥当！阿湛！步落稽？你麾下人才多，你遣人跑一趟！”
高湛脸上的笑容有些维持不住，咬咬牙：“是！阿摩敦！”
没有一个弟弟不想要掀翻自己的兄长证明自己，高洋头上只有高澄一个！
但是他高湛，头顶却有高演和高洋两个人！他等不及了！
与此同时，邺城。
夜色之下，宫墙之中，尚书台灯火通明。
不同于晋阳的波谲云诡、暗室密谋，此处却熙熙攘攘、人声鼎沸。
“陛下并未让我等转运粮草，这是不是……”
“陛下仓促北上，是存了一战定乾坤的想法，但是我们不能这么想！
要做最坏的打算！”
杨愔看着面前的中书令魏收、河南行台尚书杜弼以及跃跃欲试的高德政，沉声道。
“老夫早就说了，从邺都调禁军，老夫亲自率领北上！拱卫陛下、太子！”
高德政忙不迭起身，拍了拍桌子。
“邺城不可抽调兵卒！”
话音刚落，杨愔迅速摇摇头。
“杨愔！你罔顾圣驾安危？”高德政指着鼻子骂道。
杨愔没有理会这个大喷子，而是看向了不远处沉默的高演，开口道：
“常山王！老臣有一请！”
“杨相请说！”
“常山王宾客王曦，在北地许久了，应该调回邺下任职，殿下受累走一趟吧！押送京畿粮草！”
高演听着这话，看了一眼西边，已经心中了然。
却毫不犹豫点头：
“理应如此！”
晋阳那边很急，非常急！
已经陆陆续续有晋阳的信笺飞来，斛律金的、可朱浑道元的……询问他要不要回转并州。
但，此时若动，牵一发动全身！不说后果，单说北面，部署全乱！
届时，突厥若胜，中原天下可有宁日？
我高演又有何面目，于地下面对父亲！
二兄确实混账，却有勇气北上击敌，我高演，亦不能为国朝罪人！
所以，这一仗，皇帝必须胜！
高德政看了一眼杨愔的安排，恍然大悟，不情不愿道：“如此安排，甚好！后方可定矣！”
杨愔嘴角微微勾起，胖脸满是得色。
人生最爽之事，莫过于被竞争对手夸赞！
邺宫另一侧，一队白袍兵却已经全甲纵马而出东宫，出戚里循着漳水疾驰，领头两人，一老一少。
少年覆盖铁面，身姿挺拔，手中攥着一纸信笺，目光望向北方天尽头。
“殿下莫急！长恭来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