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二十五，官道。
“所以，娄睿到底算是死了没有？”
高延宗托腮百无聊赖看着四周不断往后倒退的场景，看着车厢中闭目养神的太子殿下，问道。
皇帝下诏，并没有说明娄睿的死讯，而只是说了他的罪名，并且撤了他的官职。
让如今的娄睿处于一种死和不死的薛定谔状态。
“从肉体的角度上来说，死了。
从政治的角度来说，还没有，但快了。”
高殷睁开眼睛，歪着头想了想，开口说道。
高洋的策略，说穿了就是拖字诀。
非常赖皮。
娄睿确实该死，而且也确实死了。
但他确实是国宗，晋阳娄太后的心头肉，按照皇帝的意思，那个老太婆精神不太稳定，他怕对方狗急跳墙。
所以最起码娄睿不能现在死。
然后，就有了这么一个自相矛盾的诏书。
你就说皇帝陛下是不是把娄睿带在身边贴身管教吧！
高殷作证！
昨天还见到了！娄叔笑的特别灿烂，肥都减下来了，轻了不少。
脸也白了，甚至头都变成可拆卸的了，完成了光荣的进化！
那可真是可喜可贺，好得很！
“哈哈哈！太子殿下此言颇有禅意啊！”
角落的祖珽把玩一个玉环，听到高殷的话，忍俊不禁。
“殿下！”
这时，车厢前面，燕子献拉开前窗，探进头来说道：
“赵州要到了。”
“终于要到了！”高殷听后，直接起身，伸了一个懒腰。
在我大齐，出一趟远门是真的要了老命了。
他前些天骑着马，急行军还不觉得什么，因为骑马的累是有预料的。
但是没想到了，蹭了皇帝的车驾，按理来说应该是天底下数一数二的出行标准了。
还是这般难受。
颠的他苦胆都要出来了，刚刚他闭目养神不是因为装深沉，而是因为晕车了。
双脚踏地，高殷深吸一口气，再次在自己的小本本上记下大宏愿。
“等孤有了钱，一定要修路！！”
“嘿嘿，殿下，可真是大功德了。
据臣所知，从北燕州到东营州这一段的官道，上一次大修，还是在几百年前的慕容燕国时。”
祖珽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了他的背后，嘿嘿一笑，偷瞄一眼。
啪！
高殷合上日记本，面无表情朝着身后一计顶心肘，看着祖孝征抱着肚子在那边儿哀嚎。
才心情舒畅了不少，道：“下次再看，以刺探军情论处！三藏！贾和！看好他！”
“是！”x2
车架两侧，慕容三藏和贾和终于全部归位，宛如两尊金刚。
赵州之行，是他答应母后的。
自然要来。
之前也和赵道德说好了，作为赵州刺史，他还要尽地主之谊。
当然了，杨蔓和陈山提以及魏仁寿留在了瀛州，毕竟那么多的东西，可得重新盘算，不能让东宫吃亏啊！
不过不知道为何，听说高殷要来赵州之后，高洋连娄睿为他准备的行宫都没有住。
直接宣布车驾往西北，要和太子一块儿去赵郡李氏。
高殷询问了很久，皇帝才搂着不知道哪家贡献的世家美人臭着脸回答：
“突厥铁奴蛊惑我朝国宗，还配合娄睿吞了我家这么多兵甲，如何能够让他们好过？
我已经书信一封，给突厥木杆汗，让他亲自来商议契丹地的问题！
小儿问这么多作甚！速去自家车上，莫要打搅朕！”
赵州往北就是大齐北燕州，也就是当年六镇之一的怀荒镇，契丹就在怀荒镇旁边。
今年夏天，突厥吞了契丹部，这事儿还没有个公允的说法。
高殷自然不会听从老登挽尊的一面之词，最后还是祖珽侧面提醒，他才想起来。
这老登之前还把母后的娘亲，也就是他外祖母崔氏的门牙给射掉了。
该死，忘记这茬了。
他要是上门，不会被李氏子弟给当成替罪羊给弄死吧。
别小看燕赵世家，这年头，世家子弟已经不是涂脂抹粉的废物了，乱世之中卷出来的，都是心肠冷硬之辈。
而且这样死的皇帝、太子可不少。
远的不说。
距离他脚下这赵州地界不远的营州龙城，后燕太子慕容宝就被自个儿舅舅给杀了。
死的老惨了，砍的比娄子彦都碎。
所以啊，为了小命着想，还是乖乖听皇帝老爹安排了。
反正赵州差不多是最后一站了，去李氏宗祠之后，就可以打道回府。
也不知道邺城如何了——
陆法和那老匹夫可曾编练出新的卫率？贾师弹棉花的技艺研究的如何？郑子默的纸张找的如何？
抚摸着腹中翻涌的肚子，爬上马背，策马来到了队伍之前。
只不过，高殷带人抵达时，现场气氛有些不对。
赵道德已经率领赵州官吏迎驾，只不过脸上带着几分严肃和愤怒。
咦？
东方老也在？他身后的汉军将领，披甲执锐，来的比瀛州那次还多。
高洋站在车架之前，看着对面的众将，脸色带着一瞬间的愕然，旋即就是瞬间涨红的脸庞。
他应该在此处，接受突厥使者的拜见！
“薛孤程呢？”
薛孤程，北燕州骑兵参军。
也是高洋派去给突厥人传令的人。
东方老挥了挥手。
一个锦盒送上，高殷来到了高洋的驾前，脖子前倾，看着其中。
没有头颅，只有一只耳朵。
“陛下！突厥人送来消息，契丹人的俟斤（王）已经跪在他们的长生天脚下，俯首称臣。
他们不会放弃信仰腾格里的兄弟，
阿史那库头，哦，此人就是突厥人东部王帐的小可汗，相当于匈奴的右贤王。
他说要整个北燕州和千领铁甲！哦，他说，如果娄刺史尚在，也欢迎他去突……”
彭！
高洋合上了这个锦盒，闭上眼睛。
高殷抿着嘴。
“木杆呢？他的回信呢？”高洋的声音仿佛带着金铁交击之声。
现场没有人回应。
阿史那库头只是木杆麾下的东部可汗罢了。
简而言之，英雄天子，被无视了。
“哈哈哈哈哈！刘！桃！枝！”
高洋突然看向了身侧。
“臣在！”
“给朕拿一坛酒来！”
他已经很久没有喝酒了。
“是！”
刘桃枝迅速从百保手中接过，递给高洋，酒水凛冽，打湿皇帝衮服。
高殷默默看着，没有说话，只是望着远处。
娄睿还真是交了一个仗义的突厥朋友。
突厥人，竟然比晋阳的反应还快！
也对，距离这么近，高洋来之前那几天，娄睿死亡的消息恐怕就已经传出去了。
当啷！
酒坛碎裂。
高洋坐在了自己的车架上，“嘿嘿嘿”笑了起来。
突然，劲风起，旌旗烈烈。
“百保何在！！！”
高洋破锣嗓子在风中响彻，因为音调较高，越发失真，就像是一声狼吼。
“在！！”
刘桃枝单膝跪地，面甲之下，目光炯炯有神。
高洋想要从车垣站起来，可是试了很多次，都没有起来。
这时，高殷翻身下马，来到了皇帝的车驾旁，伸出手。
高洋看了他一眼，托着他的肩头，重新站起来，看向对面。
“勇士何在！！！”
“在！！”
东方老等人单膝跪地。
“在！”
高洋看向了身侧。
高殷抬头，目光坚定，抱拳：“勇士都督，高殷，在！”
……
天保七年，九月二十五，突厥犯边，时隔四年，大齐北疆，狼烟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