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回到今日中午。
临漳县,码头。
刚才还熙熙攘攘的码头如今却显得有些安静。
码头正在课税的官吏、岸上拉纤的纤夫、甚至就连扛包的力役,都围成了一圈,看着中央。
一个小吏打扮的青年捂着自己的喉咙,纸笔掉落在一旁,瞪大眼睛,瘦弱的身躯在地上不断蜷缩。
身体无意识地抖动,直到脸变成了青白色,身下的栈道被染成了黑红。
提刀的是一个梳着三根油光发亮发辫,头顶地中海发型的突厥贵人。
他用腰间的貂尾抹了抹自己刀上的鲜血,狠狠朝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一边开口骂到:
“亚比姿(突厥国骂:弱小卑鄙的牲畜)的血都是臭的!”
远处,大齐鸿胪卿王昕脸色一变,看向了对面的男人,指着远处问道:
“贵国这是何意?”
男人皱了皱眉。
他是任何一个草原人看到,都会盛赞一声“英雄”的草原雄鹰。
浓密的长髯能够生长到肚脐,红铜色的皮肤,加上魁梧的身躯,头顶高耸的金冠,彰显其尊贵!
正是这一次突厥使团的正使、突厥汗国大可汗的亲弟、草原上的叶护大人,阿史那他钵(bo)。
“恰勒,怎么回事?”
他走到了人群中央,看向了那个正在擦刀的男人。
“叶护,这个狡猾卑劣的南人,妄图向我们收取财物!
而且要我们船上一成的物品!”
名为恰勒的突厥勇士指了指身后。
两国使团,携带一些财货来往贸易,是当下约定俗成的规矩。
听到恰勒的回应,阿史那他钵的脸色明显缓和下来。
他走到了王昕的身边,挥了挥手道:
“尊贵的齐国贵人,你也听到了,这是你们的官府行人,在中饱私囊,妄图向我们征收不合理的钱财!
这样的事情,不值得你我过问,不是么?”
王昕则是来到了那死去的小吏身边,蹲下看了看。
松了一口气。是一个汉人!
但是,脸色依旧不变。
站起身来,朝着阿史那他钵开口道:“大齐律,当街杀人,理应论罪!”
对面的阿史那他钵猛的眯起眼睛,身后,几十个魁梧的突厥勇士上前一步。
“不过——”
王昕捋了捋胡须,拉长声音。
“此事或有其他缘由,贵使有要事在身,可以特事特办,可以交罚金免罪。”
听到这句话,阿史那他钵抬起手来,似乎早有预料。
“这位贵人,你想要多少?”
他钵露出了狐狸般的笑容。
“怎么能说是我想要多少呢!这分明是给他的!”
王昕要被这家伙气死了。
昨晚好不容易过了皇帝那一关,结果这些突厥人又给他出难题!
“罢了罢了,你等交了钱,立刻随我进城,约束你的部众,莫要再生出乱子!”
王昕挥挥手。
现如今最重要的就是把这些瘟神安排进鸿胪寺,然后就没他的事儿了。
“好!恰勒,你去!将我的皮裘,盖在那个人身上!”
“叶护。您的皮裘可是死了三个英勇的锐士才猎下来的,这般卑贱的人,怎么可以……”
“闭嘴!这是为你的鲁莽,付出的代价!”
阿史那他钵将身上油光锃亮的黑色皮裘扔给了恰勒,一边朗声用吟唱的语调说道。
就像是草原上圣洁的萨满在布道。
恰勒满脸的惭愧,随后以手捶胸,表示对于阿史那他钵的感激。
抓起手中的皮裘,放在了已经凉透了的码头小吏身侧。
“如何?”
阿史那他钵看向了王昕。
“足够了!”
王昕估算了一下这个裘衣的价值,就算是此处的临漳令再贪,也能够喂饱了吧。
对了,临漳令是谁来着?
好像是个年轻宗室来着?
那就妥了!
宗室大王,岂会来这县府吃苦,多半应该在邺城宅邸中玩乐。
王昕心中暗自松了一口气。
完成这项任务,他王元景就要回家致仕了,这齐国的官儿,谁爱当谁当!
怀着这样的信念,王昕挥挥手,正准备带着突厥使团离开。
突然,人群深处响起了一阵惊呼。
“是县尊来了!”
“县尊大人!”
码头瞬间沸腾。
人群朝着一个方向涌去。
身处其中,突厥人急忙将阿史那他钵围在中间。
王昕周遭的卫率兵也急忙护住他。
“这又是谁?”
阿史那他钵看着王昕问道。
“本官……”王昕两手一摊,他哪里知道?
最终,在两班衙役的驱赶之下,人群被逐渐分开,一个丰神俊美、仪容绝艳的身影乘马而来。
长发飘扬,发冠因为焦急而歪斜,虽然脸色冷峻,甚至可以说愤怒,却为其平添几分英气。
一个字——绝了!
阿史那他钵远远望见,只觉腹下一阵火热,忍不住看向了远处王昕,探寻问道:“此为哪府女君?”
“文襄……”王昕已经听不到阿史那他钵的问话,而是不可置信的揉了揉眼睛,口中喃喃一声。
直到高长恭勒马,背后几骑随之而来,落在了王昕面前,这个老头才反应过来。
“临漳令高肃,见过王公!王公可否向肃解释一下,此为何意?”
高长恭含怒发问,指着远处。
他本来在城外规划官田,号召百姓入山垦荒,推广曲辕犁。
结果就听到了码头出事了,自己的吏员被杀了!
要知道,为了给县衙创收,这些吏员可都是他近些日子新募的,刚上任没几天,皆是清白良家子!
十抽一的外贸税率也是他定下的。
“这……此事……”
王昕看着面前愤怒的高长恭,觉得此事有点儿大条,吞吞吐吐。
“哈哈哈!这位王子,莫要恼怒,我听闻齐人将这些贱民视为一钱汉,适才我已经赔过了。
那可是北海一头巨兽的皮毛,放在市场,可卖千金!
这便是我的诚意!”
阿史那他钵挤了过来,略带可惜地打量着高长恭,一边解释道。
心中不无遗憾——怎么是个男子呢?
然而,对面的高长恭并没有听完他的话,而是大跨步来到了已经僵硬的死尸身边,将之翻起来。
“是郑五郎,博易房的……”
身后,幕僚尉相愿低声开口。
这是高长恭在县令任上收揽到的人才,临漳本地人,记忆颇佳。
“我记得!我亲自考校的他算数和书写!”
高长恭将旁边的皮裘抖了抖,遮挡住了郑五郎断裂的脖颈。
远处,阿史那他钵皱了皱眉。
他嗅到了一丝不寻常的意味。
而王昕这个时候硬着头皮来到了高长恭的身侧蹲下,低声道:
“大王,这突厥使团,是陛下点名要见的,大王莫要阻拦……”
话音未落,就被高长恭打断,他起身,目光直勾勾盯着对面的阿史那他钵。
“王公,我从未阻拦过使团,适才,是谁杀我门下?站出来!
其余人等,尽可离去!”
他不想要给太子殿下生事。
使团之重,他知道,所以,他只要一个人。
国族杀人,尚且要赔命,何况突厥?
这是殿下践行的道理,便是他高长恭奉行的真理!
“大王……”王昕还没有说完。
只听到对面突厥人群中响起了一阵阵轻笑。
阿史那他钵站在原地,微不可察地动了动手指。
背后,恰勒迈步走出,一边走一边道:
“叶护!南人狡猾,这是讹上咱们了!区区一个贱民,如此大做文章?
这个生的像妇人的小子,惯会张牙舞爪,莫不是没有断奶?
我家婆娘粮仓丰满,不如你与我当个儿子,耶耶好好疼爱你?哈哈哈?”
原地,高长恭玉面含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