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陛下?”
魁梧的全甲卫士上前,在皇帝的身后提醒道。
“嗯?”
皇帝猛然转头,琵琶弦因为失去了掌控,而迸发出了一阵嗡鸣。
“太子殿下、常山王到了!”
“哦?”
皇帝转头,看向了刚刚下了车的二人,一张脸上带着质朴的笑容。
“六郎!太子?快过来!”
他朝着两人招了招手。
高演点点头,自然而然地要拉着高殷的手,朝着皇帝而去。
曾经,高殷接受梦中情境洗礼之前。
每每碰到皇帝责骂,在旁理政咨议的高演就会拉起他的手,带他离开宫廷。
高演离开邺城很久了,但是看到他,还是会下意识如此。
不过这一次,他扑了一个空。
高殷比他走的还快,径直朝着远处的皇帝而去。
高演原地迟疑了一会儿,脸上略过一丝莫名的惊愕,片刻后才整理神色,迈步走去。
而这个时候的高殷,已经来到了皇帝的面前。
按照母亲平日里教导的礼仪,一板一眼面无表情地行礼——
“儿臣见过父皇!父皇千秋万岁!”
虽然父子关系并不怎么融洽,但是他依旧尊重大齐的礼法,皇帝越是喜怒无常,他这个太子越是要一板一眼。
这是母后和杨愔老倌儿告诉他的。
“好啊!你这竖子肯亲自出城迎接,有心了,朕很高兴!”
皇帝不等高殷行礼,已经将他提溜起来,满意地摸了摸他的头。
高殷也看着这个一年不见的父亲。
披散头发,满身酒气,让人看不清他的面孔,但是一双眼睛格外的亮,死死盯着他。
这就是他的父皇,大齐的“英雄天子”,高洋!
“不错,长高了,也壮实了!皇后教养的不错,过几日朕要在襄国围猎,你也跟着去吧!”
高洋捏了捏他的脸颊。
高殷觉得生疼,但依旧面无表情。这几乎是每一个不知所措的父亲会对儿子做的事情。
“是!儿臣明白。”
不过下一刻,一声凄厉的惨叫,打断了天家夫子短暂的温情。
高殷循声望去,只见一个石板上翩翩起舞的女子摔倒,整个人在石板上烫的发白。
随着翻滚,发白的皮肤粘黏在了石板上,完成了蜕皮。
这样的恐怖场景让四周那些女子也忍不住惊呼出声。
现场瞬间混乱了。
“吵死了!”
高洋摇了摇头,他将手中的琵琶扔到了高殷的怀中。
朝着身侧招了招手。
那个铁甲卫士踏步上前,送上了一张铁胎弓。
皇帝搭弓射箭。
嗖!
一声破空。
那石板上哀嚎的女子瞬间被洞穿。
与此同时,左近的宿卫之中传出了一阵阵欢呼:“神射!神射!”
这一刻,高洋将弓扔到了一边儿,将自己的头发拢在脑后,脸上带着高殷从未见过的意气风发。
“杀!”
一声令下。
弓如霹雳弦惊,四周卫士朝着广场上覆盖箭雨。
无论是那些石板上跳舞的女子,还是锅中已经煮烂的男子,都没了声音。
“可惜啊,六郎!你来的不巧,这群贱民,没有他们父祖的硬气!玩了一个时辰,便没了。
想当年,那侯景……猴精!”
高洋百无聊赖坐回刚刚的位置上,语气带着激动,好像想到了什么。
刚刚赶来的高演见状,非常有经验的低下头,不回一句话。
而高殷则是呆呆望着手中的琵琶出神,他刚刚其实是想要出言求情的。
来的路上他从常山王叔高演口中知道了死的这群人是侯景的后代。
侯景在高殷爷爷高欢死后就叛离了高氏,还公开嘲讽说离了“高王(高欢)”,高家必不长久。
去到南朝,还背刺收留他的菩萨皇帝萧衍,给人家老好人活生生饿死,堪称人间之屑。
可以说怎么死都不足惜。
但,这些人已经受到了惩处,女子没入娼馆这么多年,男子被阉割当了马夫,活着已经是最大惩罚。
何须皇帝虐杀?
但是高洋杀的太快,他没有来得及插嘴。
不过,他不说话,有人却已经找上他。
一阵酒臭扑面而来,高殷抬头,正好对上了高洋的一双眼睛。
“正道,你刚刚在想什么?”
高洋喊了他的字。
“儿臣……”高殷直着身子,正要开口,却被高洋打断——
“你也觉得你的父皇是一个鲜卑丑奴!?百无一用?!”
一句反问直接让高殷愣在原地。
啥情况,这话题跳的也太快了。
“我没……”
“那你刚刚是什么想法,你不说话,是在同情这些猴精余孽吗?你知道侯景是当年是如何说我的吗?”
高洋说着,从腰间解下马鞭就要抽过来。
高殷瞪大眼睛,身上下意识的肌肉抽搐。
曾经他在温夫子的鼓动下,用《孝经》劝诫皇帝少喝酒。
哦,温夫子是他上一个经义老师。
然后他被打了三鞭子,那是他一生中最疼的时候。
之后,温夫子也在他的面前被从冰井台的楼顶,扔了下去。
于是温夫子变成了邢夫子。
啪!
鞭子挥下,琵琶应声断裂。
高殷将琵琶护在头顶。
旁边的高演瞪大眼睛,心中震撼。
他第一次见到有人敢挡高洋的鞭子。而旁边的一群甲士和崔季舒也都倒吸一口冷气。
崔季舒不是因为高殷的举动,而是因为那个琵琶。
“啊!!!朕的琵琶!!!”
高洋看着高殷手中断成两截的琵琶,扔掉马鞭,惊声大吼。
这一嗓子,直接让周遭的禁卫齐齐踏前一步。
“儿臣怕疼,受不得鞭打!
若是陛下觉得儿臣尚且不如一琵琶,此刻便直接可让他们将儿臣射杀于此处!
儿臣绝不躲避!”
但这时,高殷反而不装了,大吼一声。
什么玩意儿!
精神病人欢乐多?那大家都疯了算求!
反正从梦境中的后世来看,大齐也不可能好了,以后肯定亡国,被那什么劳什子隋国灭了,那还不如现在就死!
说完不解气,高殷直接将两半琵琶摔在地上,还踩了几脚。
“你!高正道!!!”
高洋已经很久没有这么生气了,他的脸颊通红,目光如狼,狠狠瞪着自己的儿子。
“请陛下称太子!!!”
高殷反唇相讥。
声音震天。
“咔哒。”
远处,正在记录君王实录的崔季舒一个没拿稳,笔掉在了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