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瀑布的轰鸣依旧深沉,水车带起的凉雾无声地弥漫浸润。
枕瀑楼内,烛火摇曳不定,将榻上相拥的剪影投在墙壁上,交织成一幅静谧而缠绵的画卷。
空气里弥漫着情潮初歇的旖旎、薄荷的清凉,以及一种难得的、近乎安宁的平和。
谢书筠累极了,意识在药膏的清凉和那坚实温暖的怀抱中迅速沉沦,坠入黑暗。
只是在意识彻底涣散前,一个模糊的念头闪过:这次……好像……真的……没有上回那么……难熬了?
李缜拥着怀中温软馨香的身体,听着她逐渐变得均匀绵长的呼吸,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水雾弥漫的枕瀑楼,宛如一方与世隔绝的清凉净土。
这里没有朝堂的尔虞我诈,没有后宫的波谲云诡,只有怀中这个真实得有些傻气的小女子,和那只在角落里睡得四仰八叉的白猫。
他收紧了环抱的手臂,下巴轻轻抵着她柔软的发顶,也缓缓阖上了眼帘。
这一夜,九成宫的所有喧嚣,似乎真的被隔绝在了这重重水帘之外。
晨光熹微,再次透过竹帘的缝隙唤醒枕瀑楼时,昨夜的旖旎与温情已如同水雾般悄然散去,只留下空气中残留的、微不可察的暧昧气息和淡淡的薄荷香。
谢书筠在李缜怀中醒来,身体依旧残留着酸软,但比初次侍寝后要好上许多。
她微微动了动,头顶传来男人沉稳的呼吸声。
李缜似乎还睡着,有力的手臂依旧环着她。
这一刻的宁静和依偎,让她心头掠过一丝陌生的暖意,仿佛昨夜那片刻的温柔并非幻觉。
然而,这份短暂的安宁很快被门外极轻的叩击声打破。
李缜几乎在瞬间睁开了眼睛,眸中的睡意顷刻消散,恢复了惯有的清明。
他看了一眼怀中似乎还在迷糊的谢书筠,松开了手臂,扬声:“进来。”
常喜低着头,捧着一个红漆托盘,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
托盘上放着的,不是早膳,而是一个青玉小碗,碗里盛着浓黑刺鼻的药汁。
那味道,谢书筠再熟悉不过——避子汤。
空气瞬间凝滞。
昨夜那点虚幻的暖意,如同被这碗浓黑的药汁当头浇下,瞬间冰冷刺骨。
谢书筠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猛地一沉,一股难以言喻的失落感瞬间涌上心头,让她下意识地抓紧了身下的锦被。
尽管她入宫前就明白自己的宿命,尽管她一直以咸鱼自居不愿多想,但昨夜那片刻的温情和此刻这碗冰冷的汤药形成的强烈对比,还是在她心湖投下了一颗沉重的石子。
不能拥有自己的孩子……这个认知,第一次如此清晰而残酷地摆在面前。
李缜坐起身,明黄的中衣领口微敞,露出线条流畅的锁骨。
他的目光落在常喜手中的药碗上,又缓缓移向身边低垂着头、看不清神色的谢书筠。
他眼底深处似乎有什么情绪极快地掠过——或许是那一丝因昨夜温情而起的怜惜,或许是对这冰冷现实的无奈,但最终,都被更深沉的、属于帝王的权衡所覆盖。
朝堂之上,谢家权势已令他如芒在背。一个流着谢家血脉的皇子?那将是一颗足以撼动帝位根基的种子。
他或许对谢书筠有几分不同于他人的在意,有几分欣赏她的真实与不设防,但这几分情愫,在至高无上的皇权和稳固的帝位面前,轻若鸿毛,不值一提。
他伸出手,从常喜手中端起了那碗药。温热的碗壁与他微凉的指尖形成对比。
常喜识趣地躬身退下,室内再次只剩下两人。空气沉重得几乎令人窒息。
李缜端着药碗,转向谢书筠。他没有说话,只是用那双深邃的眼眸静静地看着她。
那目光复杂难辨,有不容置疑的坚持,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沉黯。
谢书筠缓缓抬起头。她的眼眶有些微红,但眼神却异常清明。
她看着李缜,看着他手中的药碗,也看到了他眼底那份属于帝王的决绝。
失落是真,心酸也有,但更多的,是一种冰冷的了然。
皇权至上,她谢书筠,连同她可能存在的孩子,都不过是这盘巨大棋局上随时可以被牺牲的棋子。
昨夜那点温柔,终究只是镜花水月。
她扯了扯嘴角,想露出一个表示“我懂”的笑容,却显得有些僵硬。
最终,她没有试图说什么,只是默默地伸出手,想要接过药碗自己喝下——这是规矩,也是她的清醒。
然而,李缜却避开了她的手。
在谢书筠微微错愕的目光中,李缜用另一只手拿起了碗中的玉勺,舀起一勺浓黑的药汁,亲自递到了她的唇边。
这个动作,比任何言语都更具冲击力。
他亲手喂她喝下这断绝她生育可能的汤药!
仿佛在无声地宣告:昨夜的欢愉,朕可以给你;但未来的可能,必须由朕亲手斩断。温情与冷酷,在这一刻被他亲手糅合在一起。
谢书筠看着近在咫尺的玉勺,看着勺中晃动的、散发着苦涩气味的药汁,又抬眼看向李缜那张近在咫尺、英俊却写满帝王无情的脸。
她心中最后一点残存的、不切实际的幻想,彻底破灭了。
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沉寂的释然。
她没有再犹豫,微微倾身,就着李缜的手,顺从地张开了嘴。
苦涩的药汁滑入喉咙,带来一阵灼烧般的刺痛和令人作呕的味道。
她强忍着不适,一勺,又一勺,沉默地、顺从地吞咽着。
李缜的动作很稳,眼神却始终落在她脸上,看着她微微蹙起的眉头,看着她因苦涩而本能颤抖的睫毛,看着她最终归于平静的、带着一丝认命般漠然的神情。
两人之间没有任何言语,只有汤匙与碗壁偶尔碰撞的轻响,以及窗外依旧轰鸣的瀑布声。
一种冰冷的心照不宣在弥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