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戴寻依这般追问,林耀脸上的轻松笑意瞬间敛尽。
他收起笑容,语气透着难以掩饰的疲惫,缓缓解释:“我没有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这是上面的安排。我老婆现在只是一枚鱼饵,警方想借着她钓出幕后更大的鱼。所以她被逮捕,只是迟早的事。我唯一的念想,就是希望这一天能来得晚一些,至少等孩子的抚养权官司尘埃落定。”
“所以呢?”戴寻依唇角噙着淡笑,从容追问,“你老婆是这起连环杀人案的主谋,还是从犯?”
这个问题猝不及防,瞬间让林耀心头一震。
他刚刚还以为,戴寻依聊的只是苏宇峰的旧案。
他强装镇定地扯了扯嘴角,故作懵懂:“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林法医,我都这般帮你,你又何必跟我拐弯抹角?”戴寻依神色闲散,语气却带着笃定,“上次你老婆因为周立新的案子被抓,之后又突然被释放,警方始终没有公开周立新遇害的最新进展。我当时就觉得事有蹊跷,周立新是李文乐的舍友,这层关系绝非巧合。后来我结合那起死者皆被掏心取肝的连环杀人案,再对照你此前提供的碎片化线索,尤其是李文乐生前被活生生摘取内脏的细节,终于把所有线索串联贯通了。当年苏宇峰为了二十万,出卖了李文乐,致使李文乐惨死在器官贩卖的黑幕里。而你老婆丁瑶,是为了替李文乐复仇,联合几人策划了这一系列连环杀人案。我猜,团伙里还有一人甚至多人没有落网,这也是你说上面要借着你老婆钓鱼的真正原因。”
听完戴寻依说的这些话,林耀既震惊于戴寻依超乎常人的洞察力与推理能力。
又暗自庆幸,对方是站在自己这边的。
可他身为法医,身份特殊,很多话绝对不能,也不敢说得太直白。
短暂沉默后,他只能勉强扯出一抹笑意:“戴女士,你的想象力未免太丰富了。”
戴寻依刻意顿了顿,缓缓抛出核心问题:“我问你,你老婆甘愿为一个死人犯下这么多事,你心里真的不介意?”
林耀笑意浅淡,语气带着几分刻意的淡然:“我从来不会跟一个死人较劲。”
“可当一个活人,一辈子都忘不掉一个死人,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林耀沉默良久,齿缝间沉沉挤出两个字:“你说。”
“要么,是爱到刻骨铭心无法自拔;要么,是恨到深入骨髓咬牙切齿。你觉得,你老婆是前者,还是后者?”
“都无所谓。”林耀避开这个话题,态度疏离,“我已经说了,我不会和一个死人计较。”
“抱歉,”戴寻依忽然弯起眉眼,语气轻快下来,“是我惹你不快,我不多说了。晚点,我亲自跟你老婆好好聊一聊这个话题。”
听闻此话,林耀紧绷的心弦反倒悄然松了几分。
同一时间,刑侦支队职工宿舍楼308房间。
吴丽彩怔怔坐在床边,目光空洞地凝望着窗外,一动不动。
屋内还有一位四十多岁的女护工,专门负责照料吴丽彩的日常起居。
见吴丽彩始终盯着窗外出神,护工笑着开口:“姑娘,窗外有什么好看的呀?”
吴丽彩置若罔闻,眼底依旧是化不开的迷惘。
“我去给你调一下热水,你先洗个热水澡。”护工起身走了两步,回头问道,“你自个儿能洗澡吗?”
回应她的,依旧是一片死寂。
护工无奈地轻叹了口气,转身走进卫生间。
不多时,屋内便传来哗哗的放水声。
“姑娘,我看你身上还算干净,今晚就不洗澡了,我给你擦个身子就行。水快放好了,等下我叫你,你自己走进来哈。”护工的声音从卫生间传出。
吴丽彩依旧毫无回应,缓缓站起身,径直走到窗边。
她隔着透亮的玻璃窗,静静看着宿舍楼的出口处,一个又一个行人时不时出入着。
三分钟转瞬即逝,一个手提公文包的男人,出现在她的视野里。
看清来人的瞬间,吴丽彩黯淡的眼眸瞬间亮了几分。
微微上扬的嘴角泄露出一丝极淡的情绪,她低声呢喃:“找着你了……”
恰在此时,护工从卫生间走了出来。
听见动静的瞬间,吴丽彩眼底那抹微弱的光亮瞬间褪去,重新变回了茫然空洞的模样。
“哎哟,可别站在窗边啊!”护工见状连忙上前,语气带着担忧,“我怕你一时想不开出事。快过来,水准备好了,擦完身子换身干净睡衣,就能休息了。”
见吴丽彩依旧伫立不动,护工只好主动上前。
轻轻牵住吴丽彩的手,护工便将吴丽彩慢慢带进卫生间。
狭小的卫生间里,吴丽彩如同毫无神智的提线木偶,僵直地站着。
至于护工,则一件件褪去她的衣物。
当她的身体完全暴露出来,护工当场被眼前的景象惊得心头一颤。
少女青涩的躯体上,密密麻麻布满了新旧交错的伤痕。
这些伤痕遍布腹部、后背与大腿,全都巧妙藏在穿上衣服后能遮住的位置。
抓痕、刀伤、啃咬痕迹纵横交错,触目惊心。
护工看得心头阵阵发疼,声音都控制不住地微微发颤:“姑娘,你到底遭了多少罪啊……”
吴丽彩依旧面无表情,一言不发。
就仿佛那些刻骨铭心的伤痛,都与自己无关。
看着这副本该鲜活明媚,却布满伤痕的身躯,护工长长叹了口气。
拿起温热的毛巾,护工开始小心翼翼地为吴丽彩擦拭着身体。
而此刻,先前被吴丽彩死死盯住的那个男人,已经走进了刑侦支队主楼。
男人年约六旬,鬓发早已花白,右脚有着明显的旧伤,走起路来一瘸一拐,步履蹒跚。
他走进主楼,搭乘电梯上楼。
最终,他来到支队长办公室门前,并轻轻敲了敲门。
办公室内,孙国良正坐在办公桌前对着笔记本电脑看剧,屏幕上播放着《我的团长我的团》。
听见敲门声,孙国良立刻抬眼看向外头。
见是廖旭东,他随手按下空格键暂停播放,笑着起身:“老廖,跟我还这么客气?直接进来就行!”
身为综合科副主任的廖旭东,忙笑着应声:“规矩不能乱啊!”
话音落下,廖旭东一瘸一拐地走进办公室。
在沙发上落座后,他顺手将手里的公文包放在身侧。
也坐在沙发上后,孙国良一边烧水,一边笑着搭话:“最近忙不忙?”
“咱们支队是一体的,你们被连环杀人案缠得脚不沾地,我们自然也跟着连轴转。”
说着,廖旭东掏出烟盒,抖出一根烟,递向孙国良。
“早就戒了。”孙国良笑着抬手挡了下,语气轻松,“上个月例行体检,医生说我肺部状态不好,想安稳养老,就得彻底把烟戒了。现在我倒是养成了喝茶的习惯,家里还养了只鹦鹉。我女儿在外国语学校教书,天天教它说hello,我一回家就hello个不停,听得我头都大了。好好的鹦鹉,不学你好,净学那些不伦不类的!”
廖旭东闻言失笑:“这才是年轻人的朝气,多热闹!”
“倒也是。”孙国良给廖旭东倒上一杯热茶,随即眉头微蹙,话锋一转,“对了,张晓雅的案子,老廖你还有印象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