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十七,清晨。
苏清浅天不亮就醒了,翻来覆去睡不着。慕容天被她折腾醒,伸手揽住她的腰:“怎么了?”
“睡不着。”苏清浅轻声道,“有些怕。”
慕容天睁开眼睛,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光看她。她的眉头微微蹙着,手指攥着被角,指节发白。
“怕什么?”他问。
“怕我嫡母给你脸色看,怕我爹说难听的话,怕……”她顿了顿,“怕你受委屈。”
慕容天笑了,把她往怀里搂了搂:“我一个大男人,受点委屈算什么?再说了,你爹是知府,我是商贾,他就算说几句难听的,也是应该的。”
苏清浅把脸埋进他胸口,没说话。
慕容天拍了拍她的背:“别想了,再眯一会儿,天亮了我陪你一起去。”
——
辰时,一切收拾停当。
慕容天今日特意穿得正式了些——宝蓝色的直裰,外罩石青色氅衣,腰束玉带,头上戴着玉冠。整个人英气勃勃,比平日里多了几分沉稳。
苏清浅穿了件大红色的褙子,头发梳成堕马髻,戴了慕容天给她新打的赤金簪子,耳上一对红宝石坠子,看着贵气了不少。她站在铜镜前照了照,有些不自在:“会不会太招摇了?”
慕容天道:“不招摇。你回娘家,穿得体面些,也是给你长脸。”
苏清浅抿了抿唇,没再说什么。
小翠在一旁伺候,眼睛亮晶晶的:“夫人今日真好看。”
元宝已经在前院备好了马车。今日带了四个护卫——富贵、荣华、吉祥、平安,四人齐齐站了一排,精神抖擞。礼物装了两口箱子,一箱是绸缎布匹,一箱是点心茶叶,都是慕容天让元宝提前备好的,虽不算贵重,但体面周全。
“走吧。”慕容天扶着苏清浅上了马车,自己随后上去。小翠和元宝坐在车沿,四个护卫前后簇拥着,马车辘辘驶出慕容府。
——
苏府在城东,离慕容府约莫两刻钟的车程。
马车穿过几条街,拐进一条宽阔的巷子,在一座三进的宅子前停下。门口两尊石狮子,门楣上挂着“苏府”二字,虽不如知府衙门气派,但也算体面。
元宝跳下车,上前叩门。
门房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打开门缝看了看,认出是苏清浅的陪嫁丫鬟小翠,又看了看后面的马车和护卫,这才开了门。
“大小姐回来了?”门房的语气不冷不热。
小翠道:“是,夫人和姑爷回门,带了礼物,麻烦通报夫人和老爷。”
门房看了元宝一眼,慢吞吞地进去通报了。
慕容天扶着苏清浅下了车,站在门口等着。苏清浅明显有些紧张,手指攥着帕子,指节发白。
慕容天低声在她耳边道:“别怕,有我。”
苏清浅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
——
不多时,一个婆子出来领路,把一行人带进了内院。
正堂里,张氏已经坐在上首了。她四十来岁,保养得宜,穿着件绛紫色的褙子,头上戴着赤金头面,浑身上下透着一股精明。见苏清浅和慕容天进来,她眼皮抬了抬,没有起身。
苏清浅走上前,福了一礼:“嫡母安好。”
慕容天也跟着拱了拱手:“岳母安好。”
张氏的目光在慕容天身上扫了一圈,嘴角微微撇了撇:“这就是慕容家的少爷?倒是听说你落水之后变了个人,如今看着,确实比从前精神了些。”
这话听着像夸奖,语气却带着几分轻慢。
慕容天不卑不亢:“岳母过奖。”
张氏又看了看苏清浅,目光在她头上的赤金簪子和红宝石坠耳上停了停,眼里闪过一丝不自在:“清浅倒是胖了些,气色也好多了。看来慕容家的日子不错。”
苏清浅轻声道:“多谢嫡母关心,夫君待我很好。”
张氏“嗯”了一声,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慢悠悠道:“你爹在书房呢,你去给他请个安吧。慕容少爷就在这儿坐坐,喝杯茶。”
苏清浅看了慕容天一眼,慕容天微微点头,示意她放心去。
苏清浅带着小翠去了书房。正堂里只剩下慕容天、张氏,以及几个伺候的丫鬟婆子。
——
张氏放下茶盏,打量了慕容天一番,忽然笑了:“慕容少爷,我听说你最近在四处求娶有本事的女子?通判府的林姑娘,城北的赵姑娘,城南的孟大夫……你这是要开科取士呢?”
慕容天端起茶盏,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淡淡道:“岳母消息灵通。”
张氏被他不软不硬地顶了一下,笑容微僵,随即又道:“我们清浅是庶出,能嫁给你做平妻,也算是她的福气。不过话说回来,你既然娶了她,就该好好待她,别让她受委屈。”
慕容天道:“岳母放心,清浅是我的妻子,我不会让她受委屈。”
张氏点了点头,又道:“你那个正妻,方家的姑娘,什么时候进门?”
“明年开春。”
“到时候清浅就是平妻了,上面有个正妻压着,日子怕是不好过。”张氏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虚伪的关切,“你可得替她多想想。”
慕容天听出了她话里的意思——这是在提醒苏清浅别忘了娘家,或者说,别忘了她这个嫡母。
“清浅在我府里,不会受委屈。”他重复了一遍,语气平淡但坚定。
张氏见他不接话,也不再说什么,端起茶盏慢慢喝着。
——
另一边,书房。
苏清浅跪在蒲团上,给父亲苏延昭磕了三个头。
苏延昭五十出头,面容清瘦,留着长须,穿着官袍,眉宇间带着几分威严。他看着跪在面前的女儿,目光有些复杂。
“起来吧。”他道。
苏清浅站起身,垂手站在一旁。
苏延昭打量了她一番,点了点头:“气色不错,看来慕容家没亏待你。”
苏清浅轻声道:“夫君待女儿很好。”
苏延昭“嗯”了一声,沉默了片刻,忽然道:“慕容天那个人,从前名声不好,但落水之后确实变了不少。你能嫁给他,也算是歪打正着。”
苏清浅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低着头。
苏延昭又道:“你今日回来,不光是为了请安吧?”
苏清浅抬起头,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爹,女儿想跟您打听一个人。”
“谁?”
“郑同知。”
苏延昭眉头微皱:“你打听他做什么?”
苏清浅把顾家与慕容家的恩怨简单说了一遍,最后道:“顾家攀上了郑同知,想借官面上的势打压慕容家。女儿想问问爹,郑同知在临安府到底有多大的能耐,有没有办法让爹出面敲打敲打他?”
苏延昭听完,沉默了很久。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苏清浅,缓缓道:“郑同知在临安经营多年,根基深厚。我虽是知府,但也不能随意拿捏他。况且……”
他顿了顿,转过身来,看着女儿:“你是我庶出的女儿,我在外头替你说话,传出去不好听。”
苏清浅心里一凉,但还是不甘心:“爹,女儿不求您做什么过分的事,只求您……”
“行了。”苏延昭打断她,语气有些不耐烦,“你回去告诉慕容天,让他好好做生意,别跟顾家硬碰硬。郑同知那边,我会留意的。”
苏清浅听出了父亲话里的松动——他不会明着帮,但也不会让郑同知太过分。
“多谢爹。”她福了一礼,不再多言。
苏延昭看着女儿低眉顺眼的模样,忽然叹了口气:“你在慕容家,要好好过日子。有什么事,让人传话回来。”
苏清浅鼻子一酸,点了点头。
——
苏清浅从书房出来,回到正堂。慕容天正坐在那里喝茶,面色如常。张氏在一旁嗑瓜子,有一搭没一搭地跟他说话,见他没什么反应,也觉得无趣。
“夫君,咱们回去吧。”苏清浅道。
慕容天站起身,朝张氏拱了拱手:“岳母,我们先告辞了。”
张氏摆摆手:“去吧,有空常回来。”
语气里分明是“没事别回来”的意思。
慕容天没理会,牵着苏清浅的手,出了正堂。
——
马车上,苏清浅靠在慕容天肩上,轻声把跟父亲的谈话说了一遍。
“他说会留意郑同知,但不会明着帮。”苏清浅道,“还说让你别跟顾家硬碰硬。”
慕容天点了点头:“这就够了。你爹是知府,他说‘会留意’,郑同知就不敢太过分。”
苏清浅抬起头,看着他:“你不生气?我爹连帮都不肯明说。”
慕容天笑了:“他要是满口答应,我反倒不信。你爹能做到知府,不是糊涂人。他肯说‘会留意’,已经是看在你的面子上了。”
苏清浅低下头,沉默了片刻,轻声道:“夫君,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陪我回来。要不是你,我一个人回来,嫡母不知道要怎么冷言冷语。”
慕容天伸手揽住她的肩:“你是我的妻子,我陪你回来是应该的。以后每次回来,我都陪你。”
苏清浅把脸埋进他的胸口,眼泪无声地滑落。
不是委屈,是感动。
马车辘辘地往回走,慕容天掀开车帘看了看街景,忽然想起什么,对元宝道:“绕道东街,从铺子门口过一下。”
元宝应了一声,调转马头。
马车经过东街慕容家绸缎庄时,慕容天掀帘往外看了看。铺子门面不大,但位置好,在十字路口拐角处。只是如今门可罗雀,对面的顾家铺子却是人来人往。慕容天皱了皱眉,没有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