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玉慧端着一盏参汤进来的时候,慕容天正靠在床头出神。
窗外富贵、荣华、吉祥、平安离开的脚步声已经远了,元宝跑出院子的动静也静下来。解语守在床边,玲珑站在一旁,屋里静得能听见烛火跳动的声音。
“天儿。”
方玉慧的声音柔柔的,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讨好。慕容天抬头,看见母亲端着青瓷盏走近,盏里飘出参汤特有的苦香。
“来,娘喂你。”方玉慧在床沿坐下,用银匙轻轻搅动参汤,舀起一勺,送到唇边吹了吹,才递到慕容天嘴边。
慕容天有些不自在——上辈子他妈虽在,却从没这样喂过他;他爹又是个闷葫芦,父子俩一年到头说不上几句话。哪有人这样喂过他?
但方玉慧的眼神殷切得让人没法拒绝。
他张嘴喝下,参汤微苦,回甘很淡。
“苦不苦?”方玉慧忙从袖中摸出一块帕子包着的蜜饯,“娘给你带了蜜饯,吃一颗就不苦了。”
慕容天摇摇头:“不苦。”
方玉慧眼眶又红了:“你这孩子,打小就不爱喝药,小时候喂你喝口药,得哄半天,还得你爹抱着、娘拿着蜜饯等着……”
她说着,又舀起一勺喂过来。
慕容天默默喝着,听着方玉慧絮絮叨叨。说的都是他原身小时候的事——三岁那年发高烧,五天五夜不退,方玉慧跪在佛堂里求菩萨,把自己手腕割了道口子,滴血入香炉许愿;五岁那年摔破了头,她抱着他跑遍全城找大夫,裙子上全是血,自己都不知道疼;八岁那年非要学骑马,摔下来折了胳膊,她哭着骂他爹,说他爹不该惯着儿子……
一桩桩一件件,慕容天听得心里发酸。
他上辈子虽有娘,却从没这样被疼过;这辈子,是真真切切有了娘。
“……天儿?”方玉慧见他出神,有些担心,“是不是不舒服?”
“没有。”慕容天回过神,“娘,我自己喝吧。”
“别动别动,娘喂你。”方玉慧忙按住他,“你好好躺着,娘伺候你。娘伺候自己儿子,天经地义。”
慕容天只好由着她。
一碗参汤喂了小半个时辰。方玉慧把空碗递给玲珑,拿帕子给慕容天擦了擦嘴角,又摸了摸他的额头,才松了口气:“还好,不烫了。昨晚上烧得厉害,娘守了你一夜,就怕……”
她没说下去,眼眶又红了。
“娘。”慕容天握住她的手,“儿子不孝,让娘担心了。”
方玉慧一愣,眼泪刷地就下来了。
这些年,她听过儿子喊娘——要钱的时候喊,惹祸的时候喊,被他爹骂的时候喊。可从来没听过儿子说“不孝”,没听过儿子说“让娘担心了”。
她儿子什么时候说过这种话?
“天儿……”方玉慧一把搂住他,“我的儿,你这是……你这是……”
她说不下去了,只是抱着儿子哭。慕容天僵了一瞬,慢慢抬起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门外传来一声轻咳,帘子一挑,慕容诚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个拎药箱的老者,须发花白,正是常来府上看诊的孙大夫。
方玉慧忙松开儿子,拿帕子擦泪。慕容诚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只侧身让孙大夫上前:“孙老,烦您再看看这孽障。”
孙大夫点点头,在床边的圆凳上坐下,示意慕容天伸手。慕容天把手腕搁在脉枕上,孙大夫三指搭上,闭目凝神。
屋里静了下来。
半晌,孙大夫睁开眼,看了看慕容天的面色,又让他张嘴看了看舌苔,这才起身,对慕容诚夫妇道:“慕容老爷、夫人,借一步说话。”
方玉慧脸色一白:“孙大夫,我儿……”
“夫人莫急。”孙大夫摆摆手,“不是什么大症候,只是有些话,得跟二位说清楚。”
三人走到外间,慕容天隔着帘子,隐约能听见说话声。
“令郎这次落水,寒气入体,好在年轻,底子还在,养养就能好。只是……”孙大夫顿了顿,“令郎从前……过于放纵了些,身子亏空得厉害。肾水不足,肝火又旺,脾虚胃弱,气血两亏。若不及时调理,往后怕是要影响子嗣。”
“什么?”方玉慧声音都变了,“孙大夫,您可得救救我儿,我就这么一个儿子!”
“夫人莫急。”孙大夫道,“我开个方子,先吃一个月调理着。但光吃药不成,得养。酒色财气,都得戒。尤其是那女色——三个月之内,绝不能近女色。若能做到,三年五载,兴许还能养回来;若做不到……”
他没说下去,但意思谁都明白。
方玉慧连连点头:“能做到,能做到!我盯着他,一步都不让他出府!”
慕容诚没吭声,但慕容天能想象他爹那张脸有多黑。
不多时,帘子挑起,方玉慧走进来,脸上带着笑,眼眶还红着,那笑容看起来格外勉强。她走到床边,轻声道:“天儿,孙大夫说了,你身子弱,得好好养着。娘给你熬药,你乖乖喝,好不好?”
慕容天看着她,心里忽然有些酸。
这个做娘的,明明心里怕得要死,脸上还要挤出笑来哄儿子。
“好。”他点点头,“娘,我都听你的。”
方玉慧一愣。
“孙大夫说什么,我就做什么。”慕容天道,“戒酒、戒色、戒赌,我都戒。该吃药吃药,该养着养着。娘放心,儿子往后不胡闹了。”
方玉慧呆呆地看着他,眼泪又涌了出来。
她扭头去看慕容诚,慕容诚也是一脸惊讶,站在那儿半天没动。
还是孙大夫先反应过来,捻着胡子笑道:“好,好!浪子回头金不换!令郎这一遭,倒是因祸得福了。老夫行医几十年,见过多少年轻人,大夫说什么都当耳旁风,等身子垮了才后悔。令郎能听进去,是好事,是大好事!”
方玉慧连连点头,握着慕容天的手,眼泪止不住:“好,好,我儿懂事了,懂事了……”
慕容诚站在那儿,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到底没说出口。只是转身送孙大夫出去,临走时回头看了儿子一眼,那眼神复杂得很——有惊讶,有疑惑,还有一丝……欣慰?
屋里又安静下来。
玲珑上前,轻声道:“少爷,奴婢去熬药?”
“去吧。”慕容天点点头,“辛苦了。”
玲珑愣了一下,福了福身,转身出去。解语站在一旁,偷偷看了慕容天好几眼,想说什么又不敢。
慕容天看了她一眼:“有话就说。”
解语咬咬唇,小声道:“少爷,您……您真变了。从前孙大夫来,说的话您从来不听,还骂人家是庸医。有一回您喝多了酒,差点把孙大夫推个跟头,是老爷拦着才没出事。”
慕容天沉默片刻。
原身干的这些荒唐事,他脑子里都有记忆。这个纨绔子弟,确实不是个东西。
“从前是从前,往后是往后。”他道,“解语,你记着,我落了一次水,以前的事,就当都淹死了。”
解语眨眨眼,没太听懂,但还是乖乖点头:“是,少爷。”
帘外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紧接着元宝的声音响起来:“少爷!少爷!小的回来了!”
他一溜烟跑进来,脸上还带着跑出来的汗,笑嘻嘻地凑到床边:“少爷,您交代的事儿,小的办妥了!”
慕容天精神一振:“说。”
元宝压低声音,把经过说了一遍。
他拿着银子去了府衙,递了话说不追究。官府那边正愁这事儿不好办——一边是慕容家,不好得罪,一边是个卖唱的小姑娘,不好为难。听说慕容家不追究了,当堂判了个“失手推人,情有可原,罚银十两了事”。
“那位香云姑娘从大牢里放出来的时候,脸色白得像纸,整个人抖得厉害。”元宝道,“小的按您的吩咐,把她安置在府里后头的清音阁了。那院子僻静,也宽敞,够她住的。小的安排了人送了热水吃食,又找了身干净衣裳给她换上。她一路上一句话没说,进了院子就坐在那儿发呆。”
慕容天点点头:“她没问什么?”
“问了。”元宝道,“临进院子的时候,她问了一句:慕容少爷……伤得重不重?小的说昏迷了一天一夜,刚醒。她就哭了,没再说话。”
慕容天靠在床头,盯着帐顶出神。
那姑娘推他下水,是情急之下的自保。原身要强纳她为妾,她不肯,追到船边纠缠,被推下水——这放在现代,就是正当防卫。只不过在这个时代,一个卖唱女推了豪商独子,哪怕是被逼无奈,也是死路一条。
他把人接进府里,不是为了报复,只是想亲自见见她,看看这人值不值得救。
“元宝。”慕容天道,“清音阁那边,让人好好伺候着,别怠慢了。等我身子好些,能下床走动了,再去见她。”
元宝一愣:“少爷,您不见她?那……那三个选项呢?”
慕容天摇摇头:“不着急。先让她养着,定定神。过几天再说。”
元宝眨眨眼,有些摸不着头脑,但还是应了:“是,少爷。”
解语在一旁小声道:“少爷,您把她接进府里,又不给个说法,她会不会……胡思乱想?”
慕容天看了她一眼——这丫鬟倒是心细。
“胡思乱想是难免的。”他道,“但比起在大牢里等死,胡思乱想已经是福气了。过几天我去见她,该给的说法自然会给。”
解语点点头,不再问了。
玲珑端着药进来,药碗冒着热气,苦味直往鼻子里钻。
“少爷,药好了。”玲珑轻声道,“奴婢搁了蜜饯,喝完吃一颗就不苦了。”
慕容天接过药碗,看了看那黑乎乎的药汁,仰头一口气喝了下去。
苦,真苦。
但比起上辈子淹死在河里那一刻,这点苦算什么?
玲珑忙递过蜜饯。慕容天摆摆手,没接。
“少爷?”玲珑有些担心。
“没事。”慕容天道,“往后这药,我天天喝。蜜饯就不用了,总得习惯这苦味。”
玲珑愣在那儿,看着自家少爷的眼神,变了又变。
解语在一旁小声道:“少爷,您……您真不一样了。”
慕容天没说话,只是躺下去,闭上眼睛。
脑子里却还在想着清音阁里那个姑娘——她这会儿,大概正缩在床角,不知道明天是死是活吧。
慢慢来。
他对自己说。
上辈子救人一命,这辈子也得对得起这条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