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二十九,寅时,紫禁城武英殿。
烛火把大殿照得通明,却照不亮人心。
李自成坐在龙椅上,身上那件匆忙赶制的龙袍松松垮垮,金线绣的龙在烛光下黯淡无光。
他盯着殿门外那片青灰色的天,耳边还回响着城外隐约的马蹄声。
吴三桂的追兵,清军的铁骑,越来越近了。
“皇上,吉时快到了。”牛金星躬身上前,声音压得很低。
这位大顺丞相的官袍上还沾着血渍。
李自成没动。
他想起一个月前第一次坐在这把椅子上时的感觉,硬,硌得慌,但心里是满的,满得几乎要溢出来。
那时他以为,这把椅子、这座城、这个天下,都是他的了。
现在呢?
现在这把椅子像烙铁,烫得他坐不住;
这座城像牢笼,关着他等死;
这个天下……这个天下他连边都没摸到,就要拱手让人了。
“皇上……”牛金星又唤了一声。
“听见了。”
李自成开口,声音沙哑。
他缓缓起身,龙袍下摆扫过地面,发出窸窣的声响。
殿内文武跪了一地,有老营的弟兄,有投降的明臣,个个低着头,不敢看他。
他走到殿门口。
天边泛起鱼肚白,晨光吝啬地洒在汉白玉台阶上,一级一级,像通往天边的梯子。
一个月前,他就是顺着这梯子走上来,接受百官朝贺的。
那天阳光很好,照得琉璃瓦闪闪发光,他眯起眼,觉得整个世界都在脚下。
现在,梯子还在,只是尽头站着死神。
“开始吧。”他说。
登基大典草草开始。
没有礼乐,没有仪仗,连最基本的祭天仪式都省了。
牛金星捧着仿制的玉玺上前,刻着受命于天,既寿永昌八个大字。
但是时间紧迫,刻的潦草极了。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百官伏地,山呼海啸。
李自成接过玉玺,很沉,冰凉。
他举起来,对着晨光看了看,玉玺底部“受命于天,既寿永昌”八个字在微弱的光线下依稀可辨。
受命于天?
他苦笑。若天真授命于他,为何短短一个月就要收回去?
“平身。”他说。
百官起身,但没人敢抬头。
大殿里静得可怕,只有烛火燃烧的噼啪声。
李自成扫过那一张张脸——刘宗敏脸色惨白,箭伤感染让他高烧不退;
田见秀眼睛通红,几天几夜没合眼了;宋献策低头掐算着什么,手指在袖中颤抖……
都是跟着他出生入死的兄弟,现在个个像丧家之犬。
“拟旨。”
李自成开口,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朕自今日起,改元永昌。
大赦天下,除十恶不赦之罪外,一律赦免。”
牛金星躬身记录。笔尖在纸上划出沙沙的声响,像蚕食桑叶。
“第二道旨,”
李自成继续,“命刘宗敏为征西大将军,田见秀为副,率部五万,先行开赴陕西,巩固后方。”
刘宗敏踉跄出列:“末将……领旨。”他每说一个字都像用尽全身力气。
“第三道旨,”李自成顿了顿,“北京……弃守。
各部今日起收拾行装,明日一早,撤离北京,西归长安。”
大殿里死一般的寂静。
虽然早有预料,但亲耳听到“弃守”两个字,还是让所有人心里一沉。
一个月前他们拼了命打进来的北京城,一个月后就要这么灰溜溜地离开?
“皇上,”一个降臣忍不住开口,“北京乃帝都,弃之恐失天下人心……”
“人心?”
李自成打断他,声音冷漠,“吴三桂降清,带鞑子入关的时候,人心在哪?
清军铁骑踏破山海关的时候,人心在哪?现在说人心?”
他盯着那个降臣,眼神像刀子,“要不你留下来守城?”
降臣扑通跪倒,磕头如捣蒜:“臣不敢!臣不敢!”
李自成不再看他,转向牛金星:“传令下去,能带走的带走,带不走的……烧了。”
“烧?”牛金星手一抖。
“烧。”李自成重复,眼神空洞,“朕得不到的,别人也休想得到。”
旨意一道道传下去,紫禁城乱了。
太监宫女抱着包裹四处乱窜,士兵冲进库房抢掠金银,马匹车辆在宫门外排成长龙。
烧毁文书的黑烟从各衙门升起,混着晨雾,把北京城罩在一片阴霾中。
李自成回到武英殿,一个人坐在龙椅上。
殿内烛火渐弱,晨光从窗棂缝隙挤进来,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影。他伸手摸了摸扶手,木头温润,但透着一股子寒气。
“皇上,”一个小太监怯生生进来,“早膳……”
“滚。”
小太监连滚爬爬退出去。
李自成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他想起老家米脂,想起那间漏雨的土屋,想起饿死的爹娘。
如果当初没造反,他现在可能还在种地,或者已经饿死了。
可造反了,当皇帝了,又怎样呢?不过是从一种死法换成另一种死法。
殿外传来女人的哭声。
是他的皇后高桂英。这个女人跟着他从陕西打到北京,没享过几天福,现在又要跟着他逃亡。
“别哭了。”李自成走出大殿,看见高桂英坐在台阶上,抱着包裹抹眼泪。
“皇上……”高桂英抬头,眼睛肿得像桃子,“咱们……真要走吗?”
“不走等死吗?”李自成在她身边坐下,这个动作让高桂英愣住了,皇上从没这样和她平起平坐过。
“可北京……”
“北京不是咱们的。”
李自成望着宫墙外升起的黑烟,“从来就不是。
咱们是贼,贼占了皇宫,还是贼。
现在正主儿要回来了,贼就得跑。”
高桂英怔怔地看着他,突然放声大哭。哭声在空荡荡的宫院里回荡,凄厉得像鬼嚎。
李自成没劝,只是坐着,等她自己哭累。太阳完全升起来了,照在琉璃瓦上,金光闪闪。这么好看的宫殿,他再也看不到了。
午时,刘宗敏来辞行。
这位悍将已经穿戴整齐,但脸色白得像纸,肩上的伤包扎得厚厚的,还在渗血。
他跪下磕头:“皇上保重,末将……先行一步。”
“起来。”李自成扶起他,拍了拍他完好的右肩,“宗敏,咱们兄弟这么多年,有些话……”
“皇上别说了。”刘宗敏摇头,“末将明白。
陕西是咱们的老家,末将一定守住。皇上到了西安,咱们再从长计议。”
李自成点点头,想说些什么,喉咙却哽住了。
他想起在商洛山被围时,是刘宗敏带着十八骑杀出血路救他出来;
想起攻开封时,是刘宗敏第一个冲上城头;
想起进北京时,是刘宗敏一马当先冲进紫禁城……
现在,这个兄弟要先走了,去一个不知道能不能守得住的地方。
“保重。”千言万语,只剩两个字。
刘宗敏再磕一个头,起身,转身离去。铁甲碰撞声渐行渐远,像送葬的鼓点。
傍晚,李自成登上紫禁城北面的万岁山。站在山顶亭子里,整个北京城尽收眼底。
街巷纵横,屋舍俨然,炊烟袅袅。一个月前他站在这里时,心里想的是“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现在想的却是:这么多房子,烧起来一定很壮观。
“皇上,”田见秀气喘吁吁爬上来,“各部已准备就绪,明日寅时出发。”
“百姓呢?”李自成问。
田见秀一愣:“百姓?”
“北京城的百姓,怎么办?”
“这……”田见秀低下头,“顾不上了。”
李自成沉默。
是啊,顾不上了。他连自己的命都顾不上了,哪还顾得上百姓?
夜色降临,北京城华灯初上。
这本该是万家灯火的时辰,现在却是一片死寂。百姓闭门不出,街道上空荡荡的,只有巡逻的顺军士兵举着火把走过,脚步声在青石板路上回响,像鬼魂游荡。
李自成在万岁山上站到子时。
夜风吹起他的龙袍,猎猎作响。他想起崇祯皇帝,他逃离北京的时候,在想什么?风水轮流转,现在轮到他跑了。
可鞑子呢,他们什么时候跑?
四月三十,寅时,天还黑着。
紫禁城神武门外,车马排成长龙。
李自成换上普通将领的盔甲,龙袍已经收起来了,用不上了。
他翻身上马,最后看了一眼这座住了一个月的皇宫。
宫门缓缓关闭,发出沉重的闷响。
门缝里最后一丝光亮消失时,他听见自己心里有什么东西碎了。
“出发。”
马蹄声起,车队向西而行。经过正阳门时,李自成看见城楼上还挂着大顺的旗帜,在晨风中无力地飘动。
他想起进北京那天,就是从这个门进来的,百姓跪了一地,山呼万岁。
现在,他要从这个门出去了,像条丧家之犬。
出城十里,他勒马回头。
北京城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像海市蜃楼。一个多月,四十二天,像一场梦。
现在梦醒了,他要回到残酷的现实里——后面有追兵,前面有堵截,天下虽大,已无他容身之处。
“皇上,该走了。”田见秀催促。
李自成调转马头,再不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