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海关。
吴三桂站在城楼上,手里的千里镜举了又放,放了又举。关外平原上,清军营帐连绵如海,旌旗遮天蔽日。
“十万……”他喃喃自语,声音里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副将杨坤快步登城,脸色铁青:“总镇,多尔衮派人送信来了。”
吴三桂接过信笺,拆开时手指微微发颤。信上只有寥寥数语:
“吴将军镇守雄关,劳苦功高。今明室气数已尽,闯贼窃据京师,天下无主。我大清皇帝宽仁,愿与将军共分天下。
若献关来归,封王爵,赐丹书铁券。若执迷不悟……关外十万铁骑,踏平山海。”
信末的印鉴鲜红刺眼——大清国摄政王多尔衮。
“总镇,咱们……”杨坤欲言又止。
吴三桂将信纸揉成一团,攥在手心:“北京那边有消息吗?”
“有。”杨坤压低声音,“李自成攻破北京后,正在大肆拷饷。听说……听说连陈圆圆姑娘的住处都被抄了。”
吴三桂身体一震,拳头攥得咯咯作响。陈圆圆是他去年纳的妾室,因战事紧急留在北京侧府中。他原想着等局势稳定再接来山海关,没想到……
“狗日的流寇!”他咬牙切齿。
“总镇,还有更糟的。”杨坤的声音更低了,“多尔衮见北京久攻不下,已经分兵南下。三天前破永平,昨天……屠了抚宁。”
“屠城?!”吴三桂猛地转身。
杨坤沉重地点头:“探马来报,清军破城后纵兵三日,男女老幼……十不存一。尸体填满了护城河,河水都染红了。”
吴三桂闭上眼睛,许久才睁开:“朝廷……陛下那边有旨意吗?”
“没有。”杨坤摇头,“自从陛下南巡,朝廷旨意就断了。咱们现在是孤军……”
话音未落,关外忽然传来号角声。吴三桂冲到垛口前,只见清军大营中分出一支骑兵,约莫三千人,正缓缓向关墙逼近。
不是进攻的架势。那些骑兵马后拖着什么东西,在关前一箭之地停下。
等看清那些东西,城头守军齐齐倒吸一口凉气。
那是人。上百个百姓,被绳子捆着连成一串,男女老幼都有。他们衣衫褴褛,许多人身上带着伤,在春寒中瑟瑟发抖。
一个清军将领策马出阵,用生硬的汉语喊道:“吴将军!这些是你大明的子民!多尔衮王爷说了,只要你开城投降,这些人就饶他们不死!若是不降——”
他猛地一挥手。
几个清兵拖出一个老汉,按跪在地。刀光一闪,人头落地。鲜血喷溅在黄土上,格外刺眼。
关上一个年轻士兵“哇”地吐了出来。
“畜生!”杨坤目眦欲裂,“总镇,让末将带兵出去……”
“出去送死吗?”吴三桂声音沙哑,“他们是诱饵。咱们一出关,埋伏的骑兵就会杀出来。”
他死死盯着关下那些哭喊的百姓,指甲掐进掌心,渗出鲜血。
清军将领又拖出个妇人,看样子是那老汉的女儿。妇人哭喊着挣扎,被一刀捅穿胸膛。
“吴将军!每过一炷香,杀十人!”清将狞笑,“看你能忍到几时!”
关上的守军骚动起来。有人红着眼要下城,被军官死死拦住。
吴三桂转过身,背对关外。他不能看,不能听。每一声惨叫都像刀子扎在心上。
他是宁远总兵,是山海关守将。他的职责是守住这道屏障,不让清军入关。至于关外的百姓……他救不了。
“总镇!”一个把总扑通跪地,“让末将带敢死队出去吧!救一个是一个!”
吴三桂猛地睁眼,眼中布满血丝:“传令:谁敢擅开城门,立斩!”
他把千里镜狠狠摔在地上,转身下城。身后,关外的惨叫声还在继续。
回到总兵府,吴三桂把自己关在书房里。墙上挂着辽东地图,图上标着这些年来他丢失的一座座城池——锦州、松山、杏山……
还有去年战死在锦州的发妻祖氏。
他提起笔,想给南方的皇帝写奏折,请求援军。可笔尖悬在半空,久久落不下去。
援军?
哪还有援军?
北京陷落,朝廷南迁,关宁军成了被遗弃的孤军。
南方的皇帝自顾不暇,北方的李自成虎视眈眈,关外的多尔衮磨刀霍霍。
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春风吹进来,带着隐约的血腥味,那是从关外飘来的。
“父亲。”门外传来吴应熊的声音。这个十六岁的少年,脸上已有了与他年龄不相称的沉稳。
“进来。”
吴应熊推门而入,手里端着碗热汤:“父亲一天没吃东西了。”
吴三桂接过汤碗,却喝不下去:“应熊,如果……如果为父要做一个选择,一个可能会被天下人唾骂的选择,你会怎么看?”
少年沉默片刻:“父亲,孩儿记得您说过,为将者当以保境安民为己任。只要对得起关内的百姓,对得起战死的将士,问心无愧便好。”
问心无愧……
吴三桂苦笑。这世道,哪有什么问心无愧的选择?只有两害相权取其轻。
夜深了,关外的惨叫声终于停了。探马来报,清军杀了七十八个百姓,尸体就堆在关前,说是“给吴将军提个醒”。
吴三桂一夜未眠。
天快亮时,杨坤又来禀报:“总镇,刚得到消息,清军分兵五万,绕过山海关,从喜峰口入关了。现在正在河北劫掠,已经破了三座县城……”
“哪三座?”
“滦州、迁安、乐亭。”杨坤声音发苦,“听说……又是屠城。难民正往南逃,可李自成的人马在保定一带,见难民就抢,根本过不去。”
吴三桂走到地图前,手指划过那几个地名。都是富庶之地,百姓何辜?
“多尔衮这是逼我。”他喃喃道,“我不降,他就一直杀。杀到天下人都骂我吴三桂见死不救,杀到关宁军军心动摇……”
“总镇,咱们不能降啊!”杨坤急道,“降了清,就是汉奸,千古骂名!”
“那你说怎么办?”吴三桂猛地转身,眼中满是血丝,“守?咱们粮草还能撑多久?军饷已经三个月没发了!将士们家里大多在关内,现在家破人亡,军心能稳吗?”
杨坤哑口无言。
吴三桂疲惫地摆摆手:“去把郭云龙、孙文焕他们都叫来。有些事……该做个决断了。”
半个时辰后,关宁军主要将领齐聚总兵府。
吴三桂没有绕弯子,把当前局势和盘托出。说完后,厅内一片死寂。
游击将军郭云龙第一个开口:“总镇,末将以为……不如降清。”
“郭云龙你!”参将孙文焕拍案而起。
“听我说完!”郭云龙也站起来,眼睛通红,
“李自成是什么东西?流寇!他进了北京干了什么?
拷饷!
屠戮百官!跟这样的人,咱们有什么前途?多尔衮虽然狠,但至少说话算话。
当年洪承畴降了,现在不是好好的?”
“洪承畴那是汉奸!”孙文焕怒道。
“汉奸?”
郭云龙冷笑,“孙将军,你老家是永平的吧?昨天清军屠了永平,你一家老小十三口,一个没跑出来。你现在跟我说忠义?”
孙文焕像被抽干了力气,瘫坐在椅子上,掩面痛哭。
吴三桂看着这场面,心中一片冰凉。军心,已经散了。
他缓缓起身:“诸位,本镇有个想法。”
所有人都看向他。
“我们不降清,也不降闯。”吴三桂一字一句道,“我们……借兵。”
“借兵?”众人愕然。
“对,借清兵剿闯贼。”吴三桂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北京,“李自成窃据京师,荼毒百姓,天下共愤。我们向多尔衮借兵,收复北京,迎回太子。事成之后,以割让辽东为酬。”
厅内炸开了锅。
“总镇,这……这不是引狼入室吗?”
“清军进了关,还能请出去?”
吴三桂抬手示意安静:“本镇知道风险。但这是眼下唯一的路。不借兵,咱们打不过李自成;降清,千古骂名;降闯……你们愿意跟那些流寇为伍吗?”
没有人回答。
“那就这么定了。”吴三桂深吸一口气,“杨坤,你亲自去清军大营,面见多尔衮。告诉他,吴三桂愿借兵剿贼,事成之后,山海关以西归明,以东归清。”
“总镇三思啊!”几个老将跪地劝阻。
吴三桂背过身,望着窗外渐亮的天色:“本镇已经思了三天三夜。你们要是有更好的办法,现在就说。要是没有……就执行军令。”
无人再言。
杨坤领命而去。吴三桂独自站在窗前,看着朝阳一点点升起,染红了东方的天空。
也染红了关前那堆尸体。
他知道,这个决定可能会让他遗臭万年。但此时此刻,他只想守住山海关,保住关宁军这几万弟兄,还有关内那千千万万的百姓。
至于身后名……顾不上了。
“父亲。”吴应熊不知何时来到身后,“您做的决定,孩儿都支持。”
吴三桂转身看着儿子,忽然问:“如果有一天,天下人都骂为父是汉奸,你会怎么看?”
少年挺直腰杆:“在孩儿心里,父亲永远是那个在锦州城下,为救被困百姓,亲自带骑兵冲阵的英雄。”
吴三桂眼眶一热,拍了拍儿子的肩膀,什么也没说。
有些路,一旦走上,就回不了头了。
而此时,远在济南的朱由检,正看着最新送来的军报,眉头紧锁。
“清军入关……吴三桂借兵……”他喃喃自语,手中的笔在纸上无意识地划着。
历史,终究还是走到了这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