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
第一缕天光照在北京城头时,顺军的战鼓已经擂响。
李自成一夜未眠,双眼布满血丝。可恶,朕最忠诚的北京,居然胆敢背叛朕!!
“攻!
必须攻!
给朕狠狠的攻!
今日必须攻上城头!”他站在临时搭建的了望台上,声嘶力竭的喊着。
昨日之辱,朕要你们拿头来还!
呜——呜——
低沉的号角声响彻四野。
数万顺军如潮水般涌向城墙。
这一次,他们带来了连夜赶制的云梯和简陋的攻城车。
虽然刘宗敏和红夷大炮还未赶到,但李自成等不了了。
城头上,卢象同披上了兄长的战甲。
明光铠在晨光中泛着冷冽的光泽,肩甲上还有一道深深的刀痕,那是卢象升生前与清军血战留下的。
“诸位,”
他环视城头守军,声音不大却清晰入耳,
“今日之战,有死无生。卢某不求诸位死守,只求诸位多杀一贼,多为陛下南巡多争一刻。”
他拔出佩剑,指向城外黑压压的顺军:
“弓箭手准备!滚木礌石就位!金汁烧沸!”
“遵命!”
三千京营老兵齐声应和,声震城楼。
这一夜,已有两千多老弱残兵在掩护下从西门突围。
留下的,都是自愿赴死的汉子。
“杀!!!”
顺军的呐喊如雷霆般响起。
第一波冲锋开始了。
箭矢如蝗虫般飞向城头,顺军弓箭手在盾牌掩护下疯狂射击。
卢象同伏在垛口后,冷静地看着越来越近的敌军。
“一百步...八十步...五十步...”
“放箭!”
随着他一声令下,城头箭雨倾泻。
冲在最前面的顺军如割麦般倒下。但后面的人踏着同伴的尸体继续冲锋。
云梯搭上城墙了。
“倒金汁!”
滚烫的粪水从城头泼下,惨叫声此起彼伏。
被烫伤的士兵从云梯上摔落,但更多的云梯又架了上来。
“将军!东面有敌军登城了!”一个满脸血污的校尉冲过来报告。
卢象同二话不说,提起长枪就往东面跑。
刚到东城墙,就见十几个顺军已经爬上垛口,正与守军肉搏。
“随我来!”
卢象同一枪刺穿一个顺军百户的胸膛,反手又劈倒一人。他武艺得兄长真传,枪法狠辣精准,所过之处血肉横飞。
但顺军太多了。杀了一批,又上来一批。
北京城太大了。
战斗从清晨持续到正午。
城下尸体堆积如山,护城河水被染成暗红色。
城头上,守军也伤亡过半。
“将军,箭矢快用尽了!”一名军官跪地报告,脸上满是烟灰。
卢象同抹了把脸上的血:
“拆民房屋梁,烧滚油!没有油就烧水!不能让贼军喘息!”
他走到城墙边,看到顺军正在重整队列。
李自成显然也杀红了眼,连午饭都不让士兵吃,就要发动新一轮进攻。
“传令,”
卢象同喘息着,“让百姓把家里的菜刀、铁锅都拿出来,现在就烧了,融了做箭镞。拆门板做盾牌。”
“是!”
一个老卒颤巍巍递过来一块面饼和一碗水:“将军,您吃点...”
卢象同接过,却只喝了口水,把面饼掰开分给旁边几个受伤的士兵:“我不饿。”
他其实饿,但他知道,这些士兵更需要。
下午的进攻更加疯狂。
顺军发现了城防的薄弱点,西南角一段年久失修的城墙。他们集中所有兵力猛攻此处。
“轰隆!”
一段女墙被撞塌了。
虽然缺口不大,但顺军如闻到血腥味的鲨鱼,蜂拥而至。
“堵住缺口!”
卢象同亲自带人冲过去。
肉搏战在缺口处展开。刀砍卷刃了就用枪杆砸,枪杆断了就用拳头、用牙齿。
一个京营老兵抱着一个顺军军官从缺口跳下,同归于尽。
卢象同左臂中了一刀,深可见骨。他咬紧牙关,撕下衣襟草草包扎,继续战斗。
太阳西斜时,顺军终于退去。不是因为他们想退,而是因为死伤实在太惨重了。
城头上,还能站着的守军不足八百人。
卢象同靠在垛口上,大口喘着气。战甲已经被血浸透,分不清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
“将军,南门...魏藻德那狗贼带着家丁想开城门...”亲兵报告时声音都在抖。
“杀。”卢象同只说了一个字。
“已经杀了。魏藻德的首级在此。”
卢象同看了一眼那颗死不瞑目的头颅,摆摆手:
“挂到城楼上,让所有人都看看,这就是叛徒的下场。”
夜幕降临,城外顺军营火连天。
李自成在等,等刘宗敏的后军。
城内,卢象同召集还活着的将领。
“今夜子时,最后一次突围。”他声音沙哑,“能走的都走。我率三百死士断后。”
“将军!您不走,我们也不走!”一个独眼的老把总跪地哭道。
卢象同扶起他:“张把总,你跟我多少年了?”
“十...十二年。天雄军时就跟着您和卢总督...”
“那就听我最后一次命令。”
卢象同环视众人,“你们活着,京营的种子就在。
你们死了,京营就真的没了。
去济南,去找陛下,告诉他...卢象同尽力了。”
众将跪地痛哭。
子夜时分,西门悄悄打开。一千多残兵在夜色掩护下突围。但很快就被顺军发现了,追兵被卢象同率领的三百死士死死挡住。
这一战,从半夜打到黎明。
三百对五千。
没有人后退一步。
当最后一名死士倒下时,卢象同身边只剩下七个人。
他们背靠背站在街道中央,周围是层层叠叠的顺军尸体。
“卢象同!”李过骑马从军中走出,眼神复杂,“投降吧,老子敬你是条汉子,守到现在也对得起崇祯了。而且皇上说了,只要你降,仍封侯爵。”
卢象同笑了。
他浑身是伤,站都站不稳,却笑得坦然:“封王老子都不稀罕,你记住了,卢家没有降将。”
他举起卷刃的刀,指向李过:“来吧,让我看看,你们这些反贼,有没有胆子取我卢象同的首级!”
李过沉默片刻,挥了挥手。
箭雨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