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高县的时候,已经是六月底。
天气热起来了,路边的蝉叫得人心烦。沈千帆坐在车里,看着窗外熟悉的街景,心里有种说不出的踏实。
车子先开到沈千帆家。那栋三层小楼还是老样子,楼下的中商银行招牌闪闪发亮,楼上的窗户关着,积了一层薄灰。
林老七下车看了看,点点头:“地方不错。你一个人住?”
沈千帆说:“嗯。”
林老七没再问,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走了。
毕竟各人住处不同,还要继续送人呢。
接下来,日子过得很快。
林晓雨在沈千帆家旁边看中了一栋楼,也是沈千帆那栋的同一侧,但处于另一条街,也是三层,临街,正对着公园。沈千帆帮她看风水,还是那套“藏风聚气”的理论。
“这栋不错。”他说,“前面开阔,纳气成局,左边有房,右边有路,明堂端正。”
林晓雨听得半懂不懂,既然说好,就买了。现成的。掏钱,过户,装修,一气呵成。
搬家的那天,林老七也来了。他站在三楼阳台上,看着下面的公园,忽然说:“这地方好,适合养老。”
林晓雨在旁边笑:“爸,你才多大,就想着养老了?”
林老七没说话,只是看着远处的山影。
一个月后,林老七摆了几桌酒,正式宣布金盆洗手。
酒席设在县城一家老字号饭馆,来的人不多,都是自己人。老吴、老钱、老刘、小周都来了,张山和赵行德陪着老坊的二掌眼也专程从金陵赶过来,代表千门金陵老坊送了礼。
老吴喝多了,拍着林老七的肩膀说:“七哥,你这金盆一洗,以后江湖上少了个能人呀。”
林老七笑:“能人多了,不缺我一个。”
老钱端着酒杯走过来,敬了林老七一杯,又敬了沈千帆一杯。
“小沈,以后七哥和晓雨就靠你照应了。”
沈千帆愣了一下,说:“应该的。”
老吴在旁边起哄:“什么应该的?你小子得说‘一定’!”
满桌人都笑了。
林晓雨脸红了,低头吃饭不说话。
席间沈千帆提议开一间古玩店,建议大家合伙,林老七与林晓雨父女同意了,小周也决定合伙。
老吴他们三个,闲不住,就没有参股。
有钱好办事,而且各自也有些家底,一个月后,古玩店择日开张了。
店就开在林晓雨那栋楼的一楼,也是两个铺位,正对着公园,人来人往,位置极好。沈千帆取了个名字——七帆阁。林老七的“七”,沈千帆的“帆”,颇为雅致。
开业那天,门口摆了两排花篮,鞭炮噼里啪啦响了半天。张山和赵行德又来了,送来了七帆阁订的第一批货,还带了齐明远送的一块匾,上面写着四个大字:慧眼识珍。
沈千帆把匾挂在柜台后面的墙上,看了很久。
从捡破烂到开古玩店,这条路他走了八年。
小周也留了下来,帮忙看店跑腿。年轻人手脚勤快,嘴也甜,街坊邻居都喜欢他。
林老七每天搬把藤椅坐在店门口,晒太阳,喝茶,看报纸。偶尔有熟人路过,就聊几句,说说闲话。
林晓雨本就住楼上,看店成了她的本职工作,有时候也会扔给林老七望铺,自己拉着沈千帆去公园散步。
沈千帆话不多,她就絮絮叨叨说个没完。沈千帆听着,偶尔应一句,她就笑得很开心。
日子平淡得像水,但每个人都觉得这样挺好。
金盆洗手是林老七的事,跟他们没关系。歇了几个月,老吴就张罗着要出去闯。老钱、老刘也闲得发慌,一拍即合。
临走那天,他们来店里告别。老吴叼着烟,拍着沈千帆的肩膀说:“小子,好好干。等我们回来,再听你讲鉴宝的故事。”
沈千帆说:“保重。”
老吴摆摆手,头也不回地走了。
老钱和老刘跟在后头,走出几步,老钱忽然回头,冲林老七喊:“七哥,等我发财回来,请你喝酒!”
林老七笑着骂:“滚蛋。”
三个人上了车,消失在街角。
闲了下来,沈千帆学了很多以前没空学的东西。
他报了驾校,两个月拿下车本,然后买了一辆二手桑塔纳。车不算新,但能开,方便多了。
他还买了手机,摩托罗拉的龟背折叠款,最新款的,信号不好时,还能将天线拉出,的确方便。
林晓雨也买了一个同款的,两人互存了号码。她没事就给他发短信,一条一条的,全是废话。沈千帆也不嫌烦,每条都回,虽然回的都是“嗯”“好”“知道了”。
林老七看着他们,也不说话,只是偶尔嘴角露出一丝笑。
日子一天天过去,转眼一年过去,又到了秋天时分。
这天傍晚,沈千帆一个人在店里呆呆的,林晓雨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两杯奶茶。
“给你。”她把奶茶放在柜台上,“想什么呢?”
沈千帆说:“想我爸我妈。”
林晓雨愣了一下。
沈千帆看着窗外的夕阳,慢慢说:“他们葬在城外乱葬岗,当年没条件,随便埋的。现在有条件了,我想给他们迁个好地方。”
林晓雨沉默了一会儿,说:“应该的。我陪你去。”
接下来几天,沈千帆一有空就往城外跑。
他带着罗盘,翻山越岭,看了七八处地方。风水这东西,他学了这么多年,理论一套一套的,但真正给自己父母选墓地,他还是格外慎重。
林晓雨也跟着,有时候陪他走一天,脚磨出水泡也不吭声。
第五天,终于在县城北边的一座小山上,找到了一处合意的。
那山不高,但行龙有情,左右护砂,前有案山,内水绕案前交会形成一小水潭,再流左出,与远处来水交汇而去。站在穴往下看,小半个县城尽收眼底。
沈千帆拿着罗盘测了半天,点点头:“就是这儿了。”
林晓雨站在他旁边,看着山下,忽然说:“这地方看着就舒服,你爸你妈会喜欢的。”
沈千帆没说话,只是把罗盘收进怀里。
选好地方,接下来就是刻碑。
林晓雨认识一个老师傅,姓陈,在县城边上开了个刻石档。沈千帆带着父亲母亲的名字和生卒年月,开车去找他。
陈师傅六十来岁,满手老茧,听说是刻碑,点点头,拿出纸笔让沈千帆写下字。
沈千帆写好,递给他的时候,目光扫过院子里堆着的石料。有几块刚刻好的石碑,还有几个石马、石羊之类的石像生,散落在角落里。
他多看了两眼——那些石马、石羊雕工不粗,线条圆润,但只是刻了个大概形象,要细看才能辨别是羊还是马。
陈师傅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笑了笑:“那是人家定制的,还没来取。”
沈千帆心里一动,随口问:“定这个做什么用?”
陈师傅摇摇头:“不知道。那客人不让问,给钱我就刻,图纸也是他们给的。”
沈千帆点点头,没再问,告辞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