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一天天过去。
沈千帆的生活彻底规律下来:早上练拳,上午到学徒房雕玉,下午跟齐明远看东西学手艺,傍晚再练会儿拳。那块青龙玦被他收在屋里,时不时拿出来看看,每次看都能发现新的毛病——龙爪还不够有力,龙眼还不够有神,那道沁色涂得还是太刻意。
齐明远说,知道毛病在哪,就是进步。
老张偶尔路过,看他练拳,点点头,偶尔指点一两句。金龙手他已经练得纯熟,但老张说,离“化劲”还远着。
老张说,“你现在刚摸到暗劲的门槛,急什么。”
沈千帆不急。他知道,这些东西都急不来。
那天下午,他正在学徒房雕一块新料,忽然听见外面一阵喧哗。
他抬起头,看见一个年轻伙计跑进来,冲他喊:“沈哥,门口有人找你,说是高县来的。”
沈千帆心里一动。
高县。
他放下刻刀,快步往外走。
走到院子门口,他愣住了。
门外站着一个人,穿着件灰扑扑的外套,头发有些乱,脸上带着疲惫。但那双眼睛,还是那么亮,像只小狼崽子。
林晓雨。
沈千帆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说什么。
林晓雨看着他,忽然笑了。
“怎么,不认识我了?”
沈千帆这才回过神来:“你……你怎么来了?”
林晓雨说:“来找你帮忙。”
她顿了顿,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收起来。
“我爸可能出事了。”
沈千帆把她带到自己屋里,倒了杯茶。
林晓雨坐下,端着茶杯,半天没喝。
沈千帆等着。
过了好一会儿,林晓雨开口了。
“我爸失踪了。”
沈千帆一愣。
林晓雨说:“一年前,他跟几个老朋友去了一趟山西。说是那边发现了个大墓,想去看看。这种事他干了一辈子,我没当回事。”
她顿了顿。
“之前定期都有联系,可近这两个多月了,不但他还没回来,而且同去的人,也没回来。”
沈千帆问:“什么消息都没有?”
林晓雨摇摇头。
“我找了很多人打听,最后从一个盗门的前辈那里听到点风声——他们去的那座墓,被人盯上了。不是普通的盗墓贼,是一伙人,据说这伙人背后不但有千门、盗门的人,更牵涉死门、金门以及海外的大势力。”
沈千帆心里一动。
林晓雨说:“我本来想自己去找,可那地方太偏,我一个人不熟。而且……那伙人既然能动用八门的人,肯定不简单。”
她抬起头,看着沈千帆,“我想来想去,所以想到先来找你。”
沈千帆沉默了一会儿,问:“你想让我怎么帮?”
林晓雨说:“你认识莫七姑,她在千门有路子。我想托你问问她,能不能打听到那伙人的底细。”
沈千帆说:“莫七姑已经走了,暂时我也不知道去了哪儿。”
林晓雨愣了一下。
沈千帆又说:“不过,金陵老坊也是千门一脉。我可以先帮你问问。”
林晓雨眼睛亮了一下。
当天,沈千帆去找齐明远。
齐明远正在里屋看书,见他进来,放下书。
“有事?”
沈千帆把林晓雨的事说了一遍。
齐明远听完,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问:“那个墓,在山西什么地方?”
沈千帆说:“林晓雨没说具体位置,只说在吕梁那边。”
齐明远点点头,没再问。
沈千帆忍不住问:“齐老,您听说过那伙人吗?”
齐明远摇摇头。
“不知道。但千门这些年,确实有些人走偏了路。周永年算是其中一个,当然还会有其他人。”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夜色。
“你那个朋友的父亲,是盗门的人?”
沈千帆说:“对,林老七。”
齐明远回过头,看着他。
“林老七,我听说过。盗门的老一辈,规矩守得好。他出事,怕是撞上了不该撞的东西。”
沈千帆问:“那您能帮忙打听吗?”
齐明远想了想,说:“我认识几个山西那边的朋友,可以托人问问。但这事急不得,得等消息。”
沈千帆点点头。
回头沈千帆把齐明远的话告诉林晓雨。
林晓雨沉默了一会儿,说:“我等。”
她在老坊暂时住了下来。沈千帆给她收拾了一间偏房,离他的屋子不远。
沈千帆有时问她:“你不着急?”
林晓雨说:“急有什么用?等消息呗。”
她嘴上说不急,可沈千帆看得出来,她晚上经常睡不着。有一次他半夜起来上厕所,看见她一个人坐在院子里发呆。
他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想什么呢?”
林晓雨说:“想我爸。”
沈千帆没说话。
林晓雨又说:“我小时候,他老不在家。一年有半年在外面跑。我妈抱怨,他就说,这是盗门的命。后来我妈死了,他还是不在家。”
她顿了顿。
“可我知道,他对我好。每次回来,都给我带东西。每次带回东西就教我并让我好好留着。”
沈千帆想起林晓雨给他的那块玉。
“他说,这些东西急时能换钱,万一哪天他回不来了,让我卖了过日子。”
沈千帆沉默了。
月光下,林晓雨的眼眶有点红。
“我以前恨他老不在家。可现在他真不见回来,我又……”
她说不下去了。
沈千帆拍了拍她的肩膀,没说话。
半个月后,齐明远把沈千帆叫去。
“有消息了。”
沈千帆心里一紧。
齐明远说:“山西那边有老客户回话了。那座墓据说是商墓,实际不知,确实被人盯上了。那伙人的头儿,姓吴,道上叫他八爷,是金门的人,风水堪舆大家,精通阴阳秘术。”
沈千帆问:“林老七呢?”
齐明远摇摇头。
“不知道。据说那伙人实力很强,那座墓现在被那伙人封着,进不去也出不来。我估计林老七他们,可能被困在里面,也可能……”
他没说完,但沈千帆听懂了。
沈千帆沉默了一会儿,问:“那墓在什么地方?”
齐明远看着他,眼神有点复杂。
“你想去?”
沈千帆说:“林晓雨是我朋友。她帮过我。”
齐明远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叹了口气。
“那墓在吕梁山里,只有大概位置,我让人画了张图。你去可以,但得带几个人。老张那边,有几个身手不错的,你带去。”
沈千帆点点头。
那天晚上,沈千帆去找林晓雨。
他把消息告诉她。
林晓雨听完,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站起来,说:“我明天就走。”
沈千帆说:“我跟你一起去。”
林晓雨看着他,眼眶红了。
“沈千帆,你……”
沈千帆说:“齐老给我画了地图,还找了两个帮手。咱们一起去,人多好办事。”
沈千帆接着又说:“你帮过我,我帮你,应该的。”
林晓雨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两个人坐在院子里,谁也没说话。
月亮很亮,照得地上像铺了一层霜。
第二天一早,他们收拾好东西,站在老坊门口。
齐明远来了,递给他们一个背包。
“里面有些干粮,器物,江湖上保平安的。”
老张也来了,拍了拍沈千帆的肩膀。
“金龙手别荒废了。回来我检查。”
沈千帆点点头。
两个年轻人站在他们身后,是老张挑的红棍,一个姓张,叫张山,一个姓赵,叫赵行德,都是练家子出身的。
沈千帆回头看了一眼老坊的大门。
阳光照在门楼上,那扇黑漆木门安安静静地立着。
他在这里住了大半年,学了一身本事,做成了第一件东西,交了一帮朋友。
现在,他要走了。
他转过身,四人走进晨光里。
心中不觉又想起那句话“这世道,人心比鬼还可怕。可你不能怕,你怕了,就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