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鳌岛云雾缭绕,灵光如雨垂落。
长生凝望眼前攒动的万千形影,脊背微凉——圣人开坛,竟引得东海生灵尽数奔赴。
千载之前,那位圣人挥剑劈开金鳌脊骨,以此为基筑起道场。
如今岛上琼枝摇曳,紫气蒸腾,俨然一方天工造化。
通天道人落座金鳌岛首日,便决意开讲大道,泽被东海。
此岛本无先天根基,全凭圣人以 ** 力引纳七成海渊灵气,布下亘古未有之阵势。
因果既种,今朝讲道,便是还愿。
截教立世,取“截取一线生机”
之意,门墙向万类敞开。
当年那道横贯碧波的传音,长生亦曾听见。
彼时他尚是尾鳞片泛青的幼鲤,若非魂穿至此,怕早已湮灭于懵懂。
这方天地,弱者连喘息都需仰仗运气。
他蜷在珊瑚隙间簌簌发抖,眼见巨口阴影覆来,尾鳍猛摆,又是一场亡命奔逃。
千年逃遁,鳞片磨薄,筋骨熬炼。
今日登岛,只为叩响山门——唯有攀上这株参天道树,才不至被洪荒碾作尘泥。
灵智初开时,血脉深处竟浮现出一部 ** ,可那法门实在粗浅,修行进度迟滞如龟,唯对血脉精纯略有裨益——每日汲取一缕太 ** 华,便能稍作提纯。
千载以来,长生东奔西避,采摄此气却从未间断。
双彩已现,总算略具自保之能,这才赶在讲道启幕前抵达金鳌岛外围。
听道归听道,登岛却是妄想。
长生原以为但凡赴会,便可入截教门墙。
通天道人既言“有教无类”
,前世所阅洪荒典籍亦载其不论根骨、不择族类,来者皆收。
眼前景象却教他心头一沉:生灵浩荡,何止亿万!
如此庞杂之数,岂能尽数收纳?所谓有教无类,终究非无度滥收。
怕是尚需一番周折。
他敛神静气,不再多思,只专注调息养神。
此行所求唯二:一为自圣人玄音中参悟高阶 ** ;二则叩拜截教山门。
后者如今看来渺茫难期,前者却务必稳稳攥在手中。
若再无上乘法门傍身,待天地动荡再起,他哪还有命苟延千年?终究凭的是手中利刃、胸中底气。
呼——
一道身影倏然落于长生身侧。
他抬眼扫去,目光掠过对方满身创痕,便已了然。
龙凤大劫之后,龙族威势渐衰。
纵使东海仍奉龙族为首,实则群雄割据,妖氛弥漫,邪祟横行。
今次圣人开坛,竟有人专候金鳌岛外设伏截杀,夺宝敛尸。
长生掐准时辰而来,正是指望此时凶徒稍敛锋芒。
千年蛰伏,他攻守皆弱,唯遁隐之术登峰造极。
谨小慎微之下,终得安然抵此。
而那位负伤女仙,却未必这般侥幸——他鼻尖微动,竟嗅得一缕清幽草木气息。
原来竟是草木成精之辈。
此等化形之艰,较之他这微末鲤身,有过之而无不及。
他朝对方颔首致意,女子怔然片刻,随即还礼。
菡芝仙亦是闻道急赴,谁料听道之路竟成险途。
幸赖些许修为护持,才未陨于半道。
莫非此乃圣人暗设试炼?否则谁敢在此放肆?
她心中揣度,一路惊惶至此,忽逢这般温雅礼遇,郁结稍舒——这方天地,终究尚存几分澄澈善意。
金鳌岛巅,钟鸣如雷贯耳,万灵心神为之一震,杂念尽消。
抬眸远眺,海天相接处浮现出一道 towering 虚影,头顶九霄清气垂落,足踏东海灵脉奔涌,周身七位仙真拱卫左右,气度凛然不可逼视。
通天圣人!
长生喉结微动,垂首敛目,脊背绷得笔直——那便是执掌诛仙四剑的至高存在,身旁七道身影,想必就是传说中的随侍仙真。
他指尖无意识掐进掌心,截教日后倾覆之景在脑中翻涌。
圣人尚且难逆天机,自己这尾鳞片未褪的鲤鱼,又岂敢妄谈择路?连叩山门的资格都尚未挣得。
岛内云台之上,通天圣人袍袖轻扬,目光扫过浩荡朝圣之众,唇角微不可察地扬起。
三清各持重器:太清掌太极图镇运,元始握盘古幡定基,唯独他手中诛仙剑阵,主杀伐而损气运,反成累赘。
混沌钟早已杳然无踪,洪荒之中能承圣教气运的至宝,屈指可数。
万仙聚气,以众力凝大教根基——此法虽险,却是唯一生路。
收徒须看机缘。
今日能踏金鳌岛者,已具三分浅缘;待讲道时若有所悟,得上 ** 意一缕,方算真正入了门槛。
“道本无形,气自虚无……”
道音乍起,万灵顿觉耳畔嗡鸣,纷纷敛息静气。
天降甘露如珠,地涌金泉似练,莲台自生,阴阳二气缠绕成环。
长生浑然不觉异象纷呈,全副心神皆被那古老道文攫住——字字如星坠渊,每个笔画都裹着开天辟地时的原始律动。
长生已沉入浑然忘我的玄妙境地。
元始圣人拒纳妖类为徒,并非毫无缘由——妖族多以生啖血食为进阶根本,此乃血脉演化的天然路径,鲜有例外。
这般血腥因果,自会凝结戾气,圣人岂能容忍?
沾染戾气的妖躯虽可塑形,妖魂却如风中残烛,难以安定。
眼前万千妖灵 ** 听道,却过半躁动难安。
上清大道玄奥艰深固是一因,更因妖性顽劣,难入澄明悟境。
长生自异世而来,唯饮太 ** 华为生,从不杀戮。
其血脉纯澈之径,尽系于太 ** 华,本无嗜血之欲。
细察之下,入定中的他周身竟萦绕一缕清灵之气。
七彩仙诀悄然流转。
七彩鲤本属先天水灵之种,虽灵性稍逊,仅达天仙门槛,在洪荒万灵中亦属中下之列。
然自初代七彩鲤陨于龙凤大劫,此族便日渐凋零,血脉一代弱于一代。
长生所寄之身,正是此衰微血脉之后裔。
仙境未至者,鲤族之内唯以尾彩论阶。
一彩随灵智初开而生; thereafter 每日淬炼太 ** 华,方得渐染余彩。
愈往后愈艰,欲证仙道,必返本归元,重铸七彩真身——此路何其漫漫!
长生苦修千载,尾仅双彩,勉强化形。
七彩圆满?遥遥无期。
正因如此,他才亟需上乘仙诀。
圣人异象所化甘霖,乃纯粹灵气;金泉为先天水灵本源;宝莲蕴藏大道韵律;阴阳机变更是造化枢机。
任取其一,皆可获益无穷。
此番赴道场,纵不得参透上 ** 意,亦是千载难逢的修行契机。
此处灵气之盛,闭关一年,胜过外界苦修百年。
七彩仙诀早已融入长生血脉,千年入定,皆自发运转。
今置身圣人居所,血脉觉醒之速,竟悄然加快。
然而此刻,他心无旁骛。
上清大道为圣人所立,包罗万象。
凡俗之辈,岂敢奢望尽解?但得一丝真意,便可登临仙境。
此道并无固定法门,如纲领般提挈万法,全凭悟性各取所需。
其要旨,唯在一“截”
字。
截取一线生机的“截”
字,长生自穿越伊始便执念于此,竟与通天圣人所授截道隐隐相契,心神不觉沉入玄妙境界。
修行之始,无论仙凡,必先明己所求、所修为何物。
未登仙途时,或只需择定方向,不必深究其理。
东海诸族,十有其九循水而修,长生亦然。
岁月流转,他周身渐被水灵萦绕,脉动可感,气息可触,道韵可悟。
水润苍生而无争,无争非不能争,内蕴锋芒,暗握生死枢机。
圣人宏论如春雷激荡,长生神魂深处悄然凝成一卷秘典。
上清水灵真经!
源出上清至道,化于水灵之体,承大道本真,故得此名。
他更将七彩仙诀精魄熔铸其中。
光阴荏苒,一身 ** 早已蜕变为上清水灵真经——同为登仙正法,此经威能远胜旧诀,单论进境,已不可同日而语。
若早得此经,千年之内,或已叩开仙门。
幸而今朝未迟。
凭此真经,长生仙路已豁然贯通,首重听道之愿,至此圆满。
咚!
洪钟震彻寰宇,亿万生灵倏然离定。
然多数人千载之间从未入静,唯借灵气沛然,自行苦修,此刻骤然中断,恍如惊醒。
“去吧!”
一声清越之音直贯灵台,万灵不自觉起身,步向金鳌岛外。
未能入定者尽在其列。
待行至远处回首,但见云海茫茫,金鳌岛踪迹杳然,方知错失机缘,懊悔顿生——此行本为求师,欲入截教门墙,怎料未及开口,便被遣返?
继而心头一凛:恐是圣人未许其入啊。
悲意翻涌,却无可挽回。
圣人居所岂容擅闯?讲道既毕,再无回旋余地,只得黯然离去。
金鳌岛外。
长生面泛欣然。
方才听道之众浩瀚如海,如今仅余近万之数。
此中玄机,他焉能不解?分明是入截教之门,已然悄然开启。
他原以为凭这孱弱根基,苟全性命、侥幸窥得一丝修行门径已是万幸。
谁料竟真有双线并进之机——圣人择徒,何曾计较境界高下?纵使亿兆生灵尽皆登临绝顶,在圣人眼中,不过尘埃浮游罢了。
那究竟看重什么?
上清水灵真经!
长生心头一震,豁然彻悟:原来竟是缘法到了。
抬眼四顾,先前与他并肩而立的那位女仙竟也未散去,唇角微扬,眉梢轻展,显然亦参透其中玄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