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之后,陆抗没有急着下令追击。
他站在高地上,把昨夜缴获的几件土着武器一件一件摆在面前。石矛的刃口磨得锋利,但矛杆用的是普通树枝,稍微用力一折便断;竹弓射程不远,只能对付没有甲胄的目标;木盾勉强能挡刀剑,但挡不住弩箭。
土着人是天生的山地猎手,勇悍,熟悉地形,跑得快,藏在林子里很难被发现。但他们的短板同样明显——没有铁甲,没有严整的阵型,没有统一的号令。打起仗来,一窝蜂地冲,一窝蜂地散。
这种打法对付零散的守军或许有效,但面对结阵而战的精兵,就是拿肉身去填刀刃。
“他们怕弩箭,怕阵型,怕人多。”陆抗对身边的几个校尉说,“三千人摆开,不用急着杀进去,一步一步压过去就行。他们冲一次,我们射一轮;他们退回去,我们再往前走一段。不追,不散,不给他们在林子里伏击的机会。”
三千精兵在午前出营。步卒持戈列成三排横阵,弩手居中,刀盾手护住两翼,没有马匹,全部步行。队伍出了营寨之后不往密林深处钻,沿着矮崖往东,专门找山脚与平地交界的地带走。那片地带树稍微稀疏些,视野开阔,弓弩手能看得见前方,阵列也能展开。
土着部落在林子里看着他们一步步逼近,果然沉不住气,从林缘的灌木丛后面大喊着冲了出来。冲在最前面的几个部落勇士披着藤甲,脸上涂着灰白色的图腾,举着石矛朝汉军横阵猛扑。
第一排戈手纹丝不动,待他们冲到十步之内才同时放平长戈,将矛尖对准前方。第二排弩手早已搭好了弦,随着队率一声号令,两排弩箭同时射出,将冲在前面的勇士成排射翻在地。
土着第一次冲锋被打退后,退回了林子边缘,重新集结。陆抗下令横阵继续向前推进,步伐极稳,每一步都踩在节拍上。推进约莫半里,两侧的密林中又涌出第二批土着,从两翼包抄,试图绕过汉军正面的长戈阵。
陆抗早有预备,令刀盾手分向两翼结阵防守,同时调出一队弩手侧射。弩箭从侧面倾泻进迂回的土着队列中,将他们逐回林中。
双方就这样你来我往地缠了大半个时辰,土着连续冲了三次,每次都被长戈阵挡回来,每次都丢下几十具尸体。到了第四次冲锋时,土着的呐喊声明显弱了下去,队伍也不再像前几次那样齐整,有些人冲到半路便掉头往回跑。
林子里的部落勇士们开始意识到,面前这支吴军和他们以前遇到的零散逃兵完全不是一回事。那些逃兵慌不择路,一追就散,很容易杀掉;可这队吴军越打越稳,阵型丝毫不乱,像是踩不扁压不弯的铁板。
陆抗见时机已到,下令转入突击。横阵由守转攻,戈手放平长戈向前猛推,刀盾手从两翼切入,弩手紧随其后轮换放箭。土着部落在持续的弩箭压制下根本组不成有效抵抗,很快被压回密林边缘。
吴军不深入密林,只在林缘的清浅地带完成了一次短促的包抄。部落勇士中有几个跑得慢的,被汉军团团围住,放下武器跪地求饶。
陆抗赶到时,已经有两个部落的酋长被生擒。他没有杀他们,只让人把他们押到阵前,让所有投降的土着都看清楚,吴军可以杀他们,但并没有杀。
接下来两天,陆抗率军接连扫平了岛上东岸和北岸三处较大的部落聚居点。他没屠村,不烧房,不杀老弱妇孺,只缴下武器,把青壮勇士集中看管,然后让会说本地话的随船渔民去做安抚。
有些部落见势不妙,连夜遣使到吴军大营请降,献上石矛和兽皮作为归附之礼。陆抗一一收下,命人还赠布帛和铁器,告诉他们:汉军登陆,只为求得一块立足之地,不是来夺人家的山林和猎场。愿意和汉人共处的,可以留在原处,照旧打猎种地;不愿意的,可以迁到别的山里去,吴军不追。几天之内,东岸和北岸的大小部落陆续停止了抵抗。
最后一天,陆抗在山脚的一块平地上,亲自接见了几个大部落的酋长。酋长们大多赤裸上身,背着藤甲,额上还刺着青纹,眼神里既有畏惧,也有好奇。
他们看着军营中整齐的帐篷、成堆的粮袋、铁制的刀剑和农具,又看着那些随船来的汉人妇孺井然有序地打水做饭,眼里开始多了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陆抗让随军来的农匠拿了几把铁锄和稻种出来,当场给酋长们看。他让通译告诉他们,铁锄比石锄省力,稻种比他们在山上种的野禾收得多。只要愿意,汉人可以把这些东西教给他们。
一个年长的酋长蹲下身子,伸手摸了摸那把铁锄,又缩回手,抬头看着陆抗,嘴里咕哝了几句。通译说,他问的是,这些东西,要拿什么换。陆抗笑了笑,说不用换,只要山林里从此不再有偷袭,就可以。
酋长们互相对视了一眼,没有人再说话,但也没有人摇头。
陆抗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武力压服只是让这些部落暂时安静下来,要让这片岛屿真正成为所有人的安身之地,后面还有很长的路要走。他抬头望了望那片幽暗的山林,心里已经在盘算着如何把铁器、稻种和医者的方子一点一点送进那些寨子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