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山大营，中军帐外。
诸葛亮换了一身新衣，头戴纶巾，手持羽扇，立于帐门之外。身后，众将分列两侧，甲胄鲜明，肃然而立。
这是迎接贵客的阵仗。
众将心中无不惊讶。一个降将，值得丞相亲自出帐迎接？更何况是这般隆重的礼遇？就连当初收服王平时，丞相也不曾如此。
但没有人敢问。因为诸葛亮的脸上，有一种他们从未见过的神情——那是一种发自内心的喜悦，甚至带着一丝激动。
丞相向来沉稳如山，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可此刻，他的眼中分明有光。
“来了。”诸葛亮轻声道。
远处，一队人马出现在官道上。当先一匹青骢马，马上端坐着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将领。他剑眉星目，面容刚毅，身披银甲，腰悬长剑，虽风尘仆仆，却掩不住一身英气。
身后，跟着数百精兵，队列整肃，旌旗猎猎。
姜维。
诸葛亮看着他，前世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那一年，他第一次北伐，设计收降姜维。姜维跪在他面前，年轻的脸上满是不甘和倔强。他对姜维说：“幼麟啊，你就是我找了一辈子的传人。”
此后十余年，他将毕生所学倾囊相授。姜维也没有让他失望，从一个降将，一步步成长为蜀汉的顶梁柱。
他病逝五丈原后，姜维继承他的遗志，九伐中原，至死不渝。哪怕刘禅已经投降，姜维仍在谋划复国，最终战死沙场，以身殉国。
“伯约……”诸葛亮低声念出姜维的字，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
前世的遗憾，这一世终于可以弥补了。
姜维勒住战马，翻身而下。
他抬头看到诸葛亮亲自出迎，明显愣了一下。他原以为，一个降将，能不被杀头就不错了，哪里敢奢望丞相亲自迎接？
可诸葛亮不仅出来了，还站在帐外等了许久。
姜维快步上前，走到诸葛亮面前，单膝跪地，抱拳道：“末将姜维，久慕丞相威名，今日率部来归，愿为丞相效犬马之劳！”
他的声音洪亮有力，没有丝毫降将的卑微和怯懦。
诸葛亮上前一步，亲手将姜维扶起。
他的手握住了姜维的手臂，目光直直地看着姜维的眼睛。那目光中有审视、有欣赏，更多的是一种姜维看不懂的深情。
“伯约，”诸葛亮的声音有些发颤，“我等了你很久了。”
姜维一怔。
等了我很久？丞相与他素不相识，何出此言？
但他来不及多想，因为诸葛亮已经拉着他的手，转身面向众将，朗声道：“诸位，这位便是天水姜维，姜伯约。我观此人，文能安邦，武能定国，乃当世奇才！”
众将纷纷打量姜维。能让丞相如此推崇的人，必定不简单。
姜维却有些受宠若惊，连忙拱手：“丞相谬赞，维愧不敢当。”
诸葛亮摇了摇头，目光郑重：“伯约，我不是谬赞。你的才能，我比你自己更清楚。”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今日你得归大汉，乃天赐良将与我。日后北伐中原、兴复汉室，你必是栋梁之材。”
姜维的眼眶微微泛红。
他是降将，是曹魏的叛臣。来之前，他心中不是没有忐忑——蜀汉的人会如何看待他？丞相会信任他吗？还是只把他当成一个可有可无的降将？
可此刻，诸葛亮的话让他知道，自己来对了。
“丞相……”姜维的声音有些哽咽。
诸葛亮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走，进帐说话。”
中军帐内，诸葛亮端坐帅案之后，姜维立于帐中。
众将分列两侧，目光都落在姜维身上。
诸葛亮拿起案上一卷竹简，递给姜维：“伯约，我欲任命你为仓曹掾，加奉义将军。你可愿意？”
帐中微微骚动。
仓曹掾，负责粮草辎重的调度，是丞相府的重要属官。加奉义将军，虽是杂号将军，却是有正式军职的将领。一个刚归附的降将，一上来就身兼两职，这待遇不可谓不厚。
姜维双手接过竹简，心中涌起一股热流。他本以为，自己能当个百夫长就不错了。没想到，丞相竟给了他这般重用。
“维……何德何能……”姜维的声音有些发颤。
诸葛亮摆了摆手：“我说你当得，你就当得。”
他站起身，走到姜维面前，从袖中取出一卷帛书，递了过去。
姜维接过，展开一看，瞳孔骤然放大。
那是一部兵法——不是市面上流传的泛泛之作，而是诸葛亮毕生研究阵法、韬略的心血结晶。字里行间，密密麻麻写满了批注和心得，每一处都精妙绝伦。
“这是……”姜维的手在发抖。
“这是我多年来对兵法的理解，”诸葛亮的声音平静而郑重，“今日赠与你，望你潜心研读，日后必有大用。”
帐中众将无不震动。
丞相的兵法心得！那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东西！就连魏延、赵云这样的老将，也从未得到过丞相如此厚赠。而姜维一个刚归附的降将，竟得了这般待遇？
魏延的嘴角抽了抽，但没有说什么。赵云则微微点头，似乎看出了诸葛亮的用意。
姜维捧着那卷帛书，手指抚过上面的字迹，眼眶通红。
他不是没有见过世面的人。在天水郡，他也曾研读过许多兵法，但那些都是泛泛而谈的空论。而手中的这卷帛书，字字珠玑，句句精辟，分明是诸葛亮多年心血的结晶。
“丞相，”姜维的声音哽咽了，“维乃降将，何德何能受此厚爱？”
诸葛亮看着他，目光深邃而温暖。
“伯约，你记住，”他一字一顿，“我看重你，不是因为你的出身，不是因为你的过去，而是因为你的才能、你的品性、你的未来。”
他顿了顿，继续道：“大汉中兴，需要人才。而你就是那个能扛起大旗的人。”
姜维再也忍不住，跪倒在地，双手捧着帛书，额头重重触地。
“丞相！”他的声音因激动而发颤，“维虽愚钝，愿以死报效！从今往后，维之性命，便是大汉之性命；维之刀剑，便是丞相之刀剑。若有二心，天诛地灭！”
诸葛亮再次扶起他，眼中满是欣慰。
“起来。”他拍了拍姜维的肩膀，“你的誓言，我记下了。”
他回到帅案之后，沉吟片刻，又道：“伯约，还有一事，我要交代于你。”
姜维拱手：“丞相请讲。”
诸葛亮的手指轻轻敲着案几，目光变得深远：“陇右、凉州一带，羌胡杂居，民风剽悍。日后我大汉要在此地站稳脚跟，必须安抚好羌胡部落。你在天水多年，熟悉羌胡之事，又通晓他们的语言和习俗。”
他看向姜维，郑重道：“陇右羌胡事宜，日后多劳你费心了。”
姜维心中一凛。
丞相这句话，分量极重。羌胡事宜，可不是小事。凉州、陇右的羌胡骑兵，是天下精锐。若能收服他们为己用，蜀汉的骑兵短板将彻底补齐。若不能，他们就会成为曹魏的帮凶，时刻威胁蜀汉的后方。
丞相将这件事交给他，说明是真的信任他，真的把他当成了心腹。
“丞相放心，”姜维抱拳，目光坚定，“维定当竭尽全力，安抚羌胡，为我大汉收服凉州、稳固陇右！”
诸葛亮满意地点了点头。
帐中众将看着这一幕，心中对姜维的态度，从最初的审视变成了认可。这个年轻人，确实不简单。
诸葛亮正要继续询问天水郡的详细情况，姜维却忽然皱起眉头，似乎想起了什么要紧的事。
“丞相，”姜维压低声音，“有一事，维必须禀报。”
诸葛亮见他的神色不对，心中一凛：“何事？”
姜维扫了一眼帐中众将，上前一步，声音更低：“安定、南安两郡的太守，表面上已向我大汉投降，可暗中却派使者联络了曹魏，想要趁我军主力在街亭鏖战之际，举城反叛！”
帐中瞬间炸开了锅。
“什么？安定、南安要反？”
“他们不是已经投降了吗？”
“这帮两面三刀的小人！”
众将纷纷怒骂。
诸葛亮却不动声色，只是微微眯起了眼睛。
他看向姜维，目光中带着一丝审视：“伯约，此消息从何而来？”
姜维抱拳道：“维在天水时，曾与安定、南安两郡的官吏有过往来。前几日，维截获了两郡太守派往关中的密使，从他们身上搜出了密信。信中写明了他们反叛的计划和时间。”
他从怀中取出两封信，双手呈上。
诸葛亮接过信，展开细读。
帐中鸦雀无声，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脸上。
片刻之后，诸葛亮放下信，嘴角微微上扬。
那笑容，让帐中众将心中一寒——因为他们知道，丞相露出这种笑容的时候，就意味着有人要倒霉了。
“好一个两郡太守。”诸葛亮的声音不紧不慢，“表面归降，暗中反叛。想趁我军主力在街亭，举城作乱？”
他将信放在案上，目光扫过众将。
“既然他们想反——”
他顿了顿，眼中的寒光一闪而逝。
“那就让他们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