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军帐内,烛火通明。
马谡的声音还在帐中回荡:“……请丞相收回成命,以我为主将!”
众将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诸葛亮身上。帐中气氛紧绷到了极点,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诸葛亮没有立刻回应。
他缓缓站起身,绕过帅案,负手立于帐中。羽扇搁在案上,没有拿。他的目光从马谡身上移到王平身上,又从王平身上扫过帐中每一张面孔——魏延、廖化、高翔……最后,重新落回马谡。
“你要赌斗?”诸葛亮的声音不疾不徐。
“是!”马谡昂着头,眼眶虽红,语气却硬得像铁。
“好。”诸葛亮点点头,“那便当着众将之面,说一说你的街亭防守之策。”
他抬手指向帐中悬挂的那幅巨大的陇右山川舆图,声音陡然提高:“马谡,你且说来——若你为主将,如何守街亭?”
马谡精神一振。
他整了整衣冠,大步走到舆图前,手指准确地点在街亭的位置上,声音朗朗,意气风发:“丞相请看!街亭之侧,有山高耸,名曰南山。此山居高临下,俯瞰整个谷道,实乃天赐的用兵之地!”
他的手指沿着山势划了一个弧线:“谡若守街亭,必以主力驻扎南山之上!待张合大军进入谷道,我军从山上俯冲而下,势如破竹,如泰山压卵!魏军骑兵虽强,但在山道之上无法展开阵型,只能被动挨打。此所谓‘居高临下,势如破竹’,一战可溃张合!”
帐中有些将领微微点头。单从兵法字面看,马谡说的确实有道理——占据高地,以逸待劳,俯冲击敌,这是兵家常识。
马谡见有人附和,更加来劲,声音愈发激昂:“张合不过一介武夫,只会平原野战,何曾见过这等山地奇袭?谡有十足把握,只要给我两万精兵,必叫张合五万铁骑片甲不回!”
他说完,昂首挺胸,目光扫过众将,最后落在王平身上,嘴角挂着一丝不加掩饰的轻蔑。
“王将军,你以为呢?”
王平面无表情,没有接话。
诸葛亮不动声色,转向王平:“子均,你也说说。”
王平出列,单膝跪地,抱拳道:“末将遵命。”
他站起身,走到舆图前,却没有像马谡那样指点江山、挥斥方遒。他沉默了片刻,像是在组织语言——毕竟他识字不多,说话不如马谡那样辞藻华丽。
但他的每一句话,都像钉子一样扎在地上。
“末将以为,街亭之守,不在攻,在守。”王平的声音沉稳低沉,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的耳中,“张合有五万骑兵,我军只有两万步卒。若在平地野战,十死无生。唯有一个办法——不让他打。”
他伸出手指,点在舆图上街亭谷道的入口处:“这里,是街亭谷道最窄处。两侧山壁陡峭,中间只有百余步宽。骑兵无法展开冲锋,只能排成纵队缓缓通过。”
他的手指沿着谷道向前移动:“若在此处当道下寨——筑垒、挖壕、设鹿角、架拒马——魏军的骑兵就是一堆铁疙瘩,冲不过来,绕不过去,只能硬啃。”
“只要守住谷口十天半月,魏军粮草不济,自会退兵。”
王平说完,停顿了一下,又补充道:“还有一件事——水源。”
他的手指点向街亭附近几处标注着溪流的位置:“街亭附近有三处水源。若分兵把守,确保我军饮水不断,魏军就是想断水也断不了。反过来,若是把大军拉到山上……”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但目光扫了马谡一眼。
意思很明显——拉到山上,水从哪儿来?
帐中众将开始交头接耳。
马谡的脸色变了。
王平说的每一个字,都在戳他方案的死穴——水源。
他方才只想着“居高临下”的优势,压根没有想过水源的问题。山上确实没有水,若张合不攻山,只围山、断汲道,三五日后,山上两万大军渴都渴死了,还怎么打仗?
“王平!”马谡急声道,“你懂什么?兵法云:‘居高临下,势如破竹。’此乃古之名将屡试不爽的制胜之道!你一个降将,大字不识几个,也配谈兵法?”
王平抬起头,平静地看着马谡,没有反驳,只是说了一句:“末将不识字,但末将会打仗。”
帐中有人低笑了一声。
马谡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够了。”
诸葛亮的声音不大,却让帐中瞬间安静下来。
他走到舆图前,目光从马谡身上移到王平身上,又从王平身上移回马谡。
“马谡,我问你。”诸葛亮的声音不紧不慢,“若你上山扎营,张合不攻山,只围山,切断你的汲道。你怎么办?”
马谡张了张嘴,一时语塞。
“你的两万大军,三日不饮水,还能打仗吗?”诸葛亮的声音渐渐提高,“等你军心崩溃、渴得连刀都举不起来的时候,张合再从容攻山,你拿什么抵挡?”
马谡的脸色白得像纸。
“居高临下?”诸葛亮的语气中带着一丝冷意,“居高临下是没错。可你居高临下之前,张合会先断你的水、断你的粮、断你的退路。等你从山上冲下来的时候,你的士兵连站都站不稳了,还怎么势如破竹?”
帐中鸦雀无声。
马谡低下头,嘴唇哆嗦着,说不出一个字。
诸葛亮转向王平,语气缓和下来:“子均,继续说。”
王平抱拳,继续道:“除了当道下寨、严控水源之外,末将以为,还需在街亭侧翼布设接应兵力。列柳城地势险要,可派一将驻守,与街亭互为犄角。若魏军绕过街亭偷袭侧翼,列柳城可及时策应。此外,在街亭南侧的山谷中,可埋伏一支骑兵,待魏军久攻不下、士气衰竭之时,从侧翼杀出,前后夹击。”
他说得条理清晰,每一个部署都有明确的目的,每一个判断都紧扣魏军的弱点。
诸葛亮听着,眼中的赞赏之色越来越浓。
前世,他也是在街亭之战后才真正认识到王平的将才——此人虽不识字,却是一等一的防守悍将,沉稳、缜密、滴水不漏。后来统领无当飞军,屡立战功,成为蜀汉后期的顶梁柱。
这一世,他要提前把王平放到正确的位置上。
“好。”诸葛亮点了点头,声音清晰地传遍整个中军帐,“王平之策,深合我意。”
他回到帅案之后,正襟危坐,目光扫过众将,一字一顿:
“街亭主将,王平。全权负责街亭防务,当道下寨、严控水源、据险阻敌,不得有误。”
王平重重叩首:“末将领命!”
“马谡。”诸葛亮的目光落在马谡身上。
马谡浑身一颤,低下头。
“你为副将,协从王平防守街亭。所有军令,皆听王平调遣。”诸葛亮的声音没有一丝商量的余地,“违令者——”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转冷:“斩!”
这个“斩”字落地,帐中温度仿佛骤降了几度。众将无不凛然。
马谡咬紧牙关,脸颊的肌肉剧烈抽搐了几下。他缓缓跪下去,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末将……领命。”
但他低着头,没有人看到他眼中的不甘和怨愤。
诸葛亮没有就此罢手。
他重新展开舆图,拿起毛笔,在上面快速标注了几处位置,同时下达了另外两道军令:
“高翔!”
高翔出列:“末将在!”
“你率三千精兵,驻守街亭侧翼的列柳城。与王平互为犄角,若魏军分兵袭扰,你从侧翼策应。记住,列柳城不可失,一旦失守,街亭侧翼便暴露在魏军兵锋之下。”
高翔抱拳:“末将领命!”
“魏延!”
魏延大步出列,声如洪钟:“末将在!”
“你率五千精锐,驻守街亭南侧的山谷中,隐蔽待机。”诸葛亮的手指在舆图上划过,“待张合久攻街亭不下、士气衰竭之时,你从侧翼杀出,与王平前后夹击。记住,不可提前暴露,时机一到,全力出击。”
魏延眼中精光一闪,抱拳道:“丞相放心!末将定叫张合有来无回!”
诸葛亮放下毛笔,直起身,目光扫过帐中众将。
“街亭防务,就此敲定。”他的声音沉稳有力,“王平主守,高翔侧翼,魏延接应。三道防线,层层递进,互为依托。张合若来,必叫他寸步难进!”
众将齐齐抱拳,声震中军帐:“遵命!”
诸葛亮微微颔首,目光中带着一丝疲惫,却更多的是坚定。
这一世,他不会再把街亭交给马谡。
这一世,他要在这里,彻底锁死张合。
帐中众将陆续领命退下,各自回营整军备战。
王平走在最后,临出帐时,回头看了诸葛亮一眼,欲言又止。
“子均。”诸葛亮叫住了他。
王平转身,抱拳:“丞相还有何吩咐?”
诸葛亮看着这个沉稳如山的中年将领,语气郑重:“街亭,我就交给你了。记住——当道下寨,死守不退。只要你在,街亭就在。”
王平的眼眶微微泛红,重重叩首:“末将……绝不负丞相!”
他转身大步走出中军帐,背影如山。
帐中只剩下诸葛亮和马谡。
马谡还跪在原地,低着头,一动不动。
诸葛亮看着他,沉默了片刻,叹了口气:“幼常,起来吧。”
马谡缓缓站起身,抬起头。他的眼眶通红,嘴唇紧抿,眼中的不甘和怨愤虽然极力压制,却还是藏不住。
“丞相,”马谡的声音沙哑,“臣不明白。臣追随丞相多年,兵法韬略、战阵之道,自认不逊于任何人。为何丞相宁可相信一个降将,也不肯给臣一个机会?”
诸葛亮看着他,目光复杂。
他多想告诉马谡——前世,我给过你机会。你毁掉了北伐,毁掉了两万将士的性命,也毁掉了你自己。
但他不能。
“幼常,”诸葛亮缓缓道,“兵法不是用来炫耀的,是用来打仗的。打仗,打的是命。两万将士的命,北伐大业的命。”
他顿了顿:“你的方略,太冒险了。街亭不容有失,我不能拿两万将士的命去赌你的‘居高临下’。”
马谡咬着牙,没有说话。
“你且去当副将,”诸葛亮的语气缓和了一些,“跟着王平,好好学学什么叫打仗。日后,还有机会。”
马谡低下头,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末将……遵命。”
他转身走出中军帐。
帐帘落下的一瞬间,他的眼中闪过一丝寒光。
学?跟那个文盲粗人学?
他马谡,堂堂荆州名士,丞相高足,岂能屈居一个降将之下?
他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
街亭……他一定要证明自己是对的。
王平那个粗人,根本不懂什么叫兵法。当道下寨?被动挨打?那不是打仗,那是等死!
他一定会找到机会,证明自己的方略才是对的。
哪怕……违抗军令。
马谡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
帐外,夜风呼啸,吹得旌旗猎猎作响。
祁山通往关中的官道上,烟尘滚滚。
五万铁骑卷起漫天的黄沙,马蹄声如雷鸣般震动大地。当先一杆大旗上,绣着一个巨大的“张”字。
张合端坐马上,甲胄鲜明,目光如鹰隼般锐利。
“前面是什么地方?”
副将策马上前:“将军,前面就是街亭。”
“街亭……”张合眯起眼睛,望向远处苍茫的群山,“诸葛亮若要守住陇右,必在此处布防。传令下去,全军加速前进,务必在蜀军站稳脚跟之前,拿下街亭!”
“是!”
五万铁骑再次加速,如一道钢铁洪流,直奔街亭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