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停之后,天气放晴。
朝会恢复如常。
李承乾撑着病体去了。
他没让人搀扶,也没坐步辇,就这么一步步走向太极殿。左腿膝盖还有些僵,走得慢,微微有些跛,不仔细看倒也不明显。
李安跟在旁边,急得手心冒汗,生怕他摔着,又怕旁人看了指指点点。
李承乾却走得很稳,神色平静,仿佛周遭的目光都不存在。
进了太极殿,百官分列两侧。
看见李承乾进来,不少人都偷偷打量他,眼神各异。有同情的,有鄙夷的,有幸灾乐祸的,也有惋惜的。
李承乾恍若未觉,走到太子的位置站定,垂手而立。
没过多久,李世民驾到。
百官跪拜行礼。
李世民落座后,目光扫过群臣,最后落在李承乾身上,微微顿了一下。
他看见儿子站在那里,身姿挺拔,脸色却有些苍白,左腿似乎微微受力不均,显然还在疼。
心里莫名地闪过一丝不悦。
储君当有储君的威仪,走路都不利索,成何体统。
朝会开始,大臣们依次奏事。
李承乾安静地听着,一言不发。
轮到讨论关内道春赈的事,李世民忽然看向他:“承乾,你监国也有些时日了,春赈的事,你怎么看?”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李承乾身上。
李承乾上前一步,躬身道:“回父皇,儿臣以为,去冬雪大,今春融雪必致春寒,庄稼易受冻害。除了常规拨粮,还应提前备好种子、农具,待春寒过后,组织百姓补种。另外,可令地方官组织修缮水利,以工代赈,既解灾民燃眉之急,又能利民长远。”
他声音平稳,条理清晰,句句切中要害。
不少大臣都暗暗点头。
太子虽然腿有毛病,政务上还是靠谱的。
李世民却没什么表情,淡淡道:“还算有点见地。只是身子不好就该好好休养,别硬撑着来朝会。万一在殿上出了差错,成何体统?”
这话一出,殿内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听出来了,陛下这是在指责太子失了仪态。
李承乾身子一僵,随即恢复平静,躬身道:“儿臣知罪。劳父皇挂心,是儿臣考虑不周。”
没有辩解,没有委屈,甚至没有抬头。
就这么平静地认了罪。
李世民看着他恭顺的样子,心里反而更烦躁了。
他本来以为,承乾会解释几句,说自己没事,说不想耽误朝政。哪怕是强撑着,也算是有储君的担当。
可他就这么直接认了,一副 “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的态度。
像一拳打在棉花上,软塌塌的,没半点力道。
李世民皱了皱眉,没再说话,挥了挥手让他退回去。
朝会继续,可李世民却有些心不在焉。
他总觉得,承乾好像变了。
以前的承乾,虽也听话,却有少年人的傲气。被他当众斥责,会脸红,会局促,会事后想方设法证明自己。
可现在的承乾,像一潭死水。
骂他,他认;夸他,他也不喜不悲。
整个人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疏离感。
散朝后,百官依次退出。
李承乾走得慢,落在后面。
李泰特意放慢脚步,走到他身边,笑着道:“兄长身子不适,怎么还来朝会?万一累着了,父皇该心疼了。”
语气看似关心,眼底却藏着得意。
他就是故意来显摆的。
父皇最近越来越看重他,太子却越来越被冷落。照这样下去,太子之位,未必不能争一争。
李承乾侧头看了他一眼。
眼前的少年十六七岁,眉眼清秀,带着几分志得意满的骄纵。和前几世一模一样,连挑衅的语气都没什么变化。
幼稚得很。
他没说话,只是淡淡扫了一眼,便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完全把李泰当成了空气。
李泰脸上的笑意僵住了。
他本来以为,李承乾要么会生气,要么会强装镇定反驳几句。
没想到,对方根本懒得理他。
那眼神,平淡得像看一块石头,一棵树,没有半分情绪。
仿佛他李泰,根本不值得他费口舌。
“你!” 李泰又气又恼,想发作,又顾忌着周围还有大臣,只能硬生生忍住。
看着李承乾渐行渐远的背影,他狠狠攥紧了拳头。
装什么清高!
一个瘸子,也敢看不起他!
等着瞧,迟早有一天,他要把李承乾从太子之位上拉下来!
李承乾没把李泰的挑衅放在心上。
跳梁小丑罢了。
前几世见得多了,早就见怪不怪。
他慢慢走出太极宫,李安连忙迎上来,扶住他:“殿下,您没事吧?刚才陛下说您,奴才可担心了。”
“有什么好担心的。” 李承乾淡淡道,“上车吧。”
坐进步辇,车帘放下,隔绝了外面的目光。
李承乾靠在车壁上,轻轻揉了揉膝盖。
站了一个多时辰,确实有点疼。
不过还好,能忍。
比起后面几年日夜不休的疼,这点疼算不了什么。
他闭上眼,养神休息。
刚才李世民的斥责,李泰的挑衅,像风过耳,没留下半点痕迹。
以前的他,会因为李世民一句重话难过半天,会因为李泰的挑衅气得睡不着觉。
现在?
没必要。
犯不上。
步辇晃晃悠悠,往东宫而去。
而太极宫的两仪殿里,李世民却没心思处理政务。
他坐在龙案后,手里拿着朱笔,却半天没落下。
脑子里反复回放着朝会上李承乾的样子。
平静,恭顺,却又无比遥远。
他想起承乾小时候,聪明伶俐,活泼好动,总缠着他问东问西。那时候他多喜欢这个长子啊,亲自教他读书写字,带他骑马射箭,把他当成大唐未来的希望。
什么时候起,父子俩变成这样了?
是从承乾腿瘸了开始的吗?
他承认,看到承乾走路一瘸一拐的样子,他心里确实不舒服。
储君是国之颜面,身有残疾,难免被人议论。
可再怎么说,也是他的儿子。
他刚才那句斥责,是不是太重了点?
李世民皱了皱眉,心里有点不舒服。
想派人去东宫送点药材,又拉不下脸。
他是皇帝,是父亲,说儿子几句怎么了?
难道还要他主动低头不成?
再说了,承乾那副不咸不淡的样子,说不定根本没往心里去。
李世民甩了甩头,把这点烦躁压下去,拿起奏章继续批阅。
可看了半天,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心里总像堵了点什么,不上不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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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征从朝会上回来,心里一直沉甸甸的。
陛下当众给太子难堪,魏王又咄咄逼人,太子殿下却一副无欲无求的样子。
长此以往,储位危矣。
他思来想去,还是觉得不能坐视不理。太子是国之根本,绝不能有任何闪失。
于是第二日,他又去了东宫。
这次去,李承乾正在崇文殿处理政务。
案上堆着高高的奏章,他坐在案后,左手轻轻按着膝盖,右手执笔,看得认真,批得仔细。
阳光透过窗棂照进来,落在他苍白的侧脸上,睫毛投下淡淡的阴影。
明明是少年人的年纪,周身却透着一股沉静的暮气。
魏征站在门口看了好一会儿,才轻轻咳嗽一声。
李承乾抬起头,看见是他,放下笔:“魏侍中又来了,请坐。”
“殿下。” 魏征走进去,躬身行礼,“臣今日来,是想和殿下聊聊朝事。”
“侍中请讲。”
魏征也不绕弯子,直接道:“殿下,昨日朝会,陛下当众斥责于您,臣知道您心里不好受。可臣以为,殿下越是这个时候,越该振作。您越是消沉,魏王那边就越得意,朝中大臣也越容易动摇。”
李承乾看着他,平静地道:“孤没有消沉。政务该处理的都处理了,该办的事也没耽误。侍中觉得,孤哪里做得不对?”
“这……” 魏征一时语塞。
要说政务,太子确实做得无可挑剔。各项政令条理清晰,用人处事公允得当,挑不出半点毛病。
可问题是,太子太 “静” 了。
不结交朝臣,不争取圣心,不反击魏王。
就这么守着东宫,像个局外人一样。
储君之位,从来不是守得住的。不进则退啊。
“殿下,” 魏征叹了口气,“臣知道您心里有气,有委屈。可您是太子,将来要继承大统的,怎么能这么佛系?您得主动点,多在陛下跟前走动,多和大臣们联络联络感情。不然,人心都散了。”
李承乾沉默了片刻,道:“侍中觉得,孤主动了,就能改变什么吗?”
“自然能!” 魏征道,“陛下心里还是有您的。您毕竟是嫡长子,从小被立为太子,父子情深。只要您多哄哄陛下,陛下的心肯定还是向着您的。”
李承乾轻轻笑了一下。
笑得很淡,带着点说不清的意味。
父子情深?
他曾经也信过
可是所谓的父子之情,在皇权面前,太脆弱了。
李世民的偏爱和厌恶,从来都很随意。
他不想再为了这点虚无缥缈的感情,折腾自己了。
“侍中,” 他看着魏征,语气平静,“孤知道你是好意。但有些事,不是努力就能有用的。孤做好分内之事,便够了。其余的,顺其自然吧。”
“殿下怎能这么想!” 魏征急了,“储位关乎国本,怎么能顺其自然?万一陛下真的动了易储之心,大唐就要乱了!”
“不会乱的。” 李承乾淡淡道,“父皇是明君,心里有数。再说,就算易储,也还有魏王,还有晋王。大唐不会缺继承人。”
魏征愣住了。
他没想到,太子会说出这种话。
这根本不是顺其自然,这是破罐子破摔啊!
不对,也不是破罐子破摔。太子说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没有怨天尤人,也没有自暴自弃,就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仿佛太子之位,在他眼里根本不算什么。
魏征盯着李承乾看了半天,想从他脸上看出点伪装的痕迹。
可没有。
太子眼神清明,神色坦然,说的都是真心话。
他是真的不在乎。
魏征心里咯噔一下。
比太子自暴自弃更可怕的,是太子根本不在乎。
一个连储位都不在乎的太子,还怎么争?
他还想再劝,可看着李承乾平静的眼神,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知道,说再多也没用。
太子殿下的心,已经不在这上面了。
魏征叹了口气,站起身:“殿下,臣言尽于此。还望殿下三思。臣先告退了。”
“有劳侍中。” 李承乾微微颔首。
魏征走后,李承乾又拿起笔,继续批阅奏章。
他知道魏征是真心为他好。
可有些路,只有自己走过才知道有多难。
他不是没争过。
争来争去,争的不过是个死法不同罢了。
现在这样,安安静静的,不好吗?
他低下头,继续看奏章。
字迹工整,条理清晰,和以前没什么两样。
只有他自己知道,心里的那团火,早就灭了。
魏征离开东宫后,没有回府,径直去了太极宫。
他觉得,这件事不能只怪太子。陛下也有做得不对的地方。
身为父亲,因为儿子腿有残疾就冷落疏远,太伤人了。
他得去劝劝陛下。
两仪殿里,李世民听说魏征求见,立刻宣了进来。
“爱卿此来,可是有什么要事?” 李世民放下朱笔问道。
魏征躬身道:“陛下,臣今日去了东宫,见了太子殿下。”
李世民的动作顿了一下,若无其事地道:“哦?他怎么样了?腿好些了吗?”
“腿疾还没好,殿下还在硬撑着处理政务。” 魏征抬起头,直视着李世民,“陛下,臣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你说。”
“陛下,太子殿下毕竟是您的嫡长子,是国之储君。他不过是腿上有点小毛病,您何必如此冷落于他?” 魏征语气恳切,“殿下素来仁厚聪慧,处理政务井井有条,是个合格的储君。您这般冷淡,不仅伤了父子之情,也容易让朝臣心生猜疑,动摇国本啊。”
李世民脸色沉了下来:“朕何时冷落他了?朕只是让他好好养病而已。他身有残疾,本就该多注意仪态,朕说他几句,也是为他好。”
“陛下!” 魏征叹了口气,“您是为他好,还是嫌他失了皇家颜面,您心里清楚。臣只问陛下一句,若太子真的因此消沉下去,废了太子之位,您真的满意吗?魏王真的比太子更适合储君之位吗?”
李世民愣住了。
他从未想过这个问题。
他只是看着承乾腿瘸,心里不舒服,加上青雀更会讨他欢心,便不自觉地偏向了青雀。
可真要废长立幼?
他从没想过。
承乾是他亲手立的太子,培养了十几年。感情也好,规矩也罢,都不是说废就能废的。
青雀虽然聪慧,却过于骄纵,心胸也不够宽广。比起承乾,差远了。
“朕自然知道承乾适合做储君。” 李世民沉声道,“朕只是…… 恨铁不成钢。一点小毛病,就把他打成这样,一点都不像朕的儿子。”
“陛下,殿下不是被病打倒的,是被您的态度打倒的。” 魏征直言道,“您要是再这么冷落下去,殿下的心就真的凉了。到时候,就算您不想易储,恐怕也由不得您了。”
李世民心里一震。
凉了?
承乾的心,会凉吗?
他想起朝会上承乾平静无波的样子,想起他恭顺却疏离的态度,心里忽然有点慌。
好像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脱离他的掌控。
“朕知道了。” 李世民沉默了片刻,淡淡道,“你退下吧。”
魏征看了他一眼,躬身告退。
他知道,陛下听进去了。
至于会不会改,就看陛下自己了。
魏征走后,李世民坐在龙椅上,久久没有说话。
他想起承乾小时候,虎头虎脑的,骑在他脖子上看花灯,笑得特别开心。
那时候,他多希望儿子能快点长大,继承他的江山。
怎么长大了,反倒生疏了呢?
真的是他太过分了吗?
李世民皱着眉头,心里第一次生出了几分悔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