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本京武听完，沉默了。
他当然知道樱桃美娟说的是大实话。特高课虽然权势不小，但也不是可以为所欲为的。那些达官显贵背后都有关系网，牵一发而动全身。
如果真的挨个调查，不用三天，金陵大使馆就能收到十几封投诉信。到时候上面怪罪下来，倒霉的还是他宫本京武。
他烦躁地抓了抓自己剃得精光的头皮，发出刺啦刺啦的摩擦声，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这么说……从外面带枪进去这条路，走不通？
樱桃美娟点了点头，语气笃定：
基本可以排除。课长，唯一的解释，就是唐有才将手枪提前带进了酒店。
她翻到文件的下一页，指着上面的一段记录：
他是拉塞尔酒店的经理，负责酒店的日常运营。酒店里里外外，他比谁都熟。厨房、仓库、杂物间、员工通道、通风管道、地下酒窖……这些地方，他随时可以进出，不需要任何人陪同。他完全可以利用职务之便，把枪拆散了藏在某个角落里，比如厨房的杂货间、仓库的货架后面、或者员工更衣室的柜子里。等到酒会当天，再取出来组装好，藏在身上或者某个隐蔽的地方。
她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丝确认：
另外，我们在厨房杂货间，确实发现了一把手枪。型号是南部十四式，也就是咱们日军制式手枪，应该是唐有才提前带进去藏好的！。
宫本京武的瞳孔微微一缩，身体前倾，盯着文件上那一段。
厨房杂货间……米缸后面……
他喃喃重复了一遍，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唐有才作为酒店经理，进出厨房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他完全可以在酒会开始前，把枪从杂货间取出来，藏在身上，或者交给那个神秘男子。
课长，现在唯一无法解释的，就是那个神秘男子的身份。
樱桃美娟的目光和宫本京武对视，两人眼里都透着一股子同样的困惑和烦躁：
这个人就像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没有登记，没有目击者看到他进入酒店，连尸体上的指纹都是空白的。他到底是谁？从哪里来？为什么要帮唐有才？他和唐有才什么关系？这些，我们一无所知。
宫本京武听完，缓缓靠回椅背上。
他拿起桌上的那支钢笔，在指间缓缓旋转起来。钢笔在他粗短的手指间翻飞，金属笔身在昏黄的台灯光线下反射出冰冷的光泽。
他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办公室里只有钢笔旋转时发出的细微声和他自己的呼吸声。
樱桃美娟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她知道课长在思考，在这种时候，最好的做法就是保持沉默，等他做出决定。
终于，宫本京武停下了旋转钢笔的动作。
他把钢笔的一声拍在桌面上，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他抬起头，目光阴冷而果断：
先查清楚，那个神秘男子的身份吧。
他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文件上那个模糊的尸体素描画像，那是特高课的画师根据目击者描述和尸体特征拼凑出来的，画上是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男子，五官普通，丢在人堆里找不出来那种。
这样，将他的画像贴满整个上海。
宫本京武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子咬牙切齿的味道：
车站、码头、酒馆、妓院、赌场、烟馆、工厂、学校，所有能贴的地方，全部贴上！但凡认识此人、能够提供身份信息的人，大大有赏！赏金……就定五千块大洋！
他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杯盖跳了一下：
我就不信，一个活生生的人，在上海滩混了这么久，会没有一个人认识他！只要有人见过他，哪怕只是一面，就能顺藤摸瓜，查到他的底细！
樱桃美娟立正站好，大声应道：嗨！我知道了！
她的声音干脆利落，带着一股子执行命令的决绝。
宫本京武不耐烦地摆了摆手，脸上露出一丝疲惫和烦躁混杂的神色：
去吧！立刻去办！我要最快的速度看到结果！
樱桃美娟猛地一鞠躬，转身大步朝门口走去。皮靴踩在地板上的声音作响，干脆利落。她拉开门把手，推开门，走了出去。
房门在她身后缓缓合上，发出一声沉闷的，把办公室里的阴郁和压抑都关在了里面。
宫本京武一个人坐在办公桌后面。
他盯着桌上那份摊开的调查文件，目光落在那个年轻男子的素描画像上，看了很久很久。画像上的脸空洞而普通，没有名字，没有来历，没有过去，像一张白纸。
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那声叹息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回荡，带着一股子说不出的沉重和无力。他当特高课课长这么多年，什么样的案子没见过？什么样的对手没打过？可从来没有一次像现在这样。
明明线索就在眼前，可每一条都断得干干净净，像被人用剪刀齐根剪断了一样。
他知道自己下达的那个命令，多半也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五千块大洋的悬赏，画像贴满上海滩，听起来声势浩大，可如果那个人真的像情报里显示的那样，是个凭空出现的人，那再多的悬赏、再广的张贴，也换不来一个名字。
他烦躁地抓了抓头皮，把文件翻到最后一页，又从头看了一遍，每一行字都像是在嘲笑他的无能。
这段时间到底怎么了？
宫本京武低声自语，声音沙哑而疲惫，像是一头困兽在笼子里发出的低吼：
明明军统和地下党的抗日分子，半个月前已经被我们彻底摧毁了。金陵城里，该抓的抓了，该杀的杀了，剩下的都缩在老鼠洞里不敢出来，不成气候了。可最近为什么……为什么突然冒出来这么多暗杀？
他猛地攥紧了拳头，指节咯咯作响，手背上的青筋暴起：“火车站的暗杀，酒会的暗杀，还有姜家的人被杀，这短短半个月，死的人不下五十人！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谁在背后操控这一切！”
宫本京武满脸疑惑！
而这一切！
显然都是林川，和他召唤出的傀儡士兵的杰作。
宫本京武想破脑袋也想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