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官最是激动。
武将虽震惊，但都没有开口。
他们做为久经沙场的战将，深知医术高超之人的重要性。
哪天他们病，还要这位叶神医帮忙呢。
这时候要是落井下石，无异于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最先开口的仍是礼部尚书刘仲质，他此刻已是老泪纵横，仿佛看到了礼乐崩坏的末日景象。
“陛下！！！”
“恩赏金银田亩，乃至禁宫行走之权，已是旷世隆恩，足显天家浩荡，官爵名器，国之重器，岂能轻授，太医院院使，虽为医官，亦是我大明正员官身，官居五品，掌医药之政令，非通经典、明礼法、经考选者不可任之。”
说着，猛地指向叶灵兮，痛心疾首：“叶氏纵然医术通神，然其年不过双十，于国于民无尺寸治理之功，于圣贤经典无只字片言之究，更兼女子之身，陛下授其院使之名，享五品之禄，此举置天下寒窗苦读之士子于何地？置朝廷选官任能之成法于何地？”
“若日后有方士、工匠效仿，皆以奇技淫巧邀赏官身，则朝堂之上，衮衮诸公，将与百工杂流同列否？国将不国啊，臣恳请陛下，收回此项恩赏，万万不可开此幸进之门，坏我大明选官之基业啊。”
刘仲质的话，句句砸在文官们的心坎上，引发了强烈的共鸣。
“陛下，刘尚书所言，字字泣血，句句金石啊！”
又一位大臣出列，乃是吏部的一位侍郎，他掌管官员铨选，对此更是敏感。
“陛下，依大明律、诸司职掌皆明文定规，官员选拔、考课、升迁，皆有定制。叶神医之功，赏之以财帛，足矣。”
“若觉不足，加封其父兄子弟亦可，然直接赐予官身待遇，此乃违制。陛下乃天下之主，万民表率，岂可因私恩而废国法？若此法一开，后世之君效仿，则我大明官制，必生混乱，遗祸无穷，臣斗胆，请陛下三思。”
“臣附议！”
“陛下，此例绝不可开！”
“请陛下收回成命！”
顷刻间，跪倒一片文官，声势远比之前反对女子上殿更为浩大。
叶灵兮冷冷一笑。
都如此激动。
正好没有借口说出摊丁入亩和士绅一体纳粮。
你们都这样，那就不客气了。
不过，叶灵兮还是选择了无视这些文官。
“陛下。”
叶灵兮面向朱元璋，深深一揖，“陛下隆恩，赏赐厚重如山，民女叩谢天恩。”
说着，她依照王景弘先前所教的宫廷大礼，郑重下拜，行了一个完整的叩谢礼。
这一举动，让原本喧嚣的大殿瞬间又安静了几分。
文官们准备好的后续抨击言语，这一下子都被堵在了喉咙里了。
她竟然谢恩了？
就这么干脆地接下了？
包括那个他们拼死反对的五品虚衔？
她不过一女子，何德何能啊！
“平身。”
这一切都在朱元璋的意料之外。
叶灵兮行礼完毕，站起身。
“民女乃是山野之人，蒙陛下不弃，授此殊荣，赏此重赐，心中唯有惶恐与感激。陛下赐，不敢辞。”
说着，看向一旁的文官群体。
“民女并非虚伪清高之人，金银田亩，可让民女今后行医济世，更有底气，不必为黄白之物所困。宫禁金牌，是陛下信重，民女必谨慎使用，只为皇后娘娘凤体安康。”
这一番话，有理有据，有退有进。
一时间，竟让那些还想在僭越上做文章的言官有些无处下嘴。
朱元璋听得微微颔首，这丫头，倒是会说话，把他们的嘴堵得严严实实。
然而，叶灵兮的话并未结束。
只见叶灵兮话锋一转。
“正因民女接下了陛下如此厚重的赏赐，深感皇恩浩荡，无以为报。民女来自民间，一路行来，入目并非皆是应天繁华。田间地头，乡舍村落，小民生活之艰，负担之重，民女感同身受，日夜忧心，常思如何能为陛下分忧，为黎民百姓解难。”
“民女所见，富者田连阡陌，却丁税徭役多由佃户贫民承担，自身往往凭借功名、官身得以优免，导致贫者愈贫，富者愈富，朝廷岁入亦受盘剥，此绝非长治久安之道，更非陛下恤民之本意。”
说着，叶灵兮的声音逐渐提高，在奉天殿回荡。
文官顿感不妙。
感觉有大事情发生。
刘仲质刚刚想开口反驳，叶灵兮又继续说了。
“民女蒙陛下信重，便斗胆，冒万死之罪，恳请陛下，为天下苍生，为大明万世基业，能思量变革赋役之法。”
“嘶～”
文官众人倒吸一口凉气。
果然！
“陛下，臣...”
“闭嘴！”
朱元璋一声怒喝，吓得文官无一人再敢开口说话。
“叶灵兮，你继续说。”
“民女听闻古有一条鞭法，然民女也有一法，名曰摊丁入亩。”
摊丁入亩四个字一出，文官大概就猜到了。
刚刚想反驳，可一抬头就看到朱元璋那凶狠的目光，又硬生生的咽了回去。
“就是将历代相沿的丁银并入田赋征收，彻底废除实行了数千年的人头税，此后，无地之民不再承担丁银，有田之家则按其拥有田亩之多少来承担赋税。田多者多纳，田少者少纳，无田者不纳，使赋税之征，更为公允。”
“第二条便是士绅一体纳粮当差，无论是否身具功名、官身、亦或是勋贵、王爷凡有田产者，皆需按亩纳粮。”
“优免之特权，当予以限制或废除，如此，既可充盈国库，更能抑制兼并，减轻真正耕种田亩之贫苦百姓的负担，使耕者有其田，劳者得其食。”
“其次，除了纳粮之外。民女以为，赋税之公平，不应止于田亩。”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陛下富有四海，乃天下之主，百官勋贵，食君之禄，皆为陛下臣子。既享朝廷俸禄，受万民供养，则于这赋税之事，更应身为表率，以示天下大公。”
朱元璋闻言，顿感不妙，眉头紧锁。
一旁的朱标也听出了不对劲的地方。
特别是想到朱元璋和他说过，叶灵兮肯定是藏私了。
极有可能是这个。
“故，民女再谏：请陛下颁旨，自陛下以下，包括亲王、郡王、公主等所有宗室，乃至朝中文武百官，凡领取朝廷俸禄、享有爵位禄米者，皆应依其俸禄、禄米按比例缴纳赋税，此税，或可称为俸税。”
文武百官都极为震惊，就连朱标都震惊了。
朱元璋更是不敢相信，居然要他这个皇帝交税。
真就是王炸！
刚才的士绅一体纳粮和摊丁入亩还只是动他们田产的利益，这俸税简直就是直接从他们口袋里抢钱。
而且还是从皇帝到自己，一个都跑不了。
文官们已经不只是愤怒，而是感到一种荒谬和极致的恐惧了。
这女子是疯了吗？！
她怎么敢？！
连皇帝和王爷的主意都敢打？！
龙椅上，朱元璋眼角都微不可察的抽搐了一下。
给自己也征税？
这倒是他从未想过的新奇角度。
皇帝王爷都交了，你下面的人敢不交。
不过，税收到皇帝的头上...
然而，叶灵兮的话还未停止。
“再者，民女观当今税制，仍偏重于农，然天下财富，并非尽出于田亩。商贾流通，货殖往来，其利之厚...可谓是富可敌国。农夫面朝黄土，却依旧清贫。而豪商巨贾，坐拥千金，其承担之税负，未必重于拥有百亩田地之小地主。”
“故，民女第三谏：请陛下大幅增加商税，细化税则，按其经营规模与获利多寡，分等征收。”
“如此，士农工商，各按其收益能力，公平承担税负，国库方能真正充盈，百姓负担方能切实减轻，我大明江山方能根基永固。”
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之后，是几乎要冲破殿顶的倒吸凉气之声。
“哗～”
这一次，连那些原本事不关己武将们，也都彻底变了脸色。
俸禄要交税？
这简直闻所未闻。
而文官集团，已经彻底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