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谱一事,由福伯率先提起。那日清晨,天色微熹,福伯在天井清扫落叶,扫至桂花树下时,忽地停手,拄着竹杖伫立良久,似是思虑重重。缓步走到堂屋门前,望着屋内忙碌的巧英,缓缓开口:“大小姐,族谱一事,该着手办理了。祠堂里那本旧谱,自民国二十六年修撰至今,数载光阴,族中添丁进口、长辈离世,皆未曾补录登册。前些时日族中老辈托我前来问询,何时得空,能将谱书接续修整。”
巧英正伏在案前,悉心归置前几日自合盛洋行搬回的账册,听闻此言,当即合上手中账册,妥帖放置一旁,神色沉静,答复得从容笃定:“就定在明日。烦请族老们移步前来,祠堂内安置桌案,茶水皆备妥当。”
次日清晨,朝阳初升,族中老辈陆续登门。为首的是钟翰章,乃钟振海堂侄,年过八十,拄着一根藤杖,身形佝偻,步履略显蹒跚,然则耳清目明,神思尚且清醒。入得院门,他在门檐下立足片刻,仰头望向门楣之上那块覆着青苔的石匾,钟姓字迹大半隐于苔藓之下,他抬手细细拨开苔藓,让其下的完整字痕展露眼前,做完此举,方才缓步跨过门槛,走进院中。
紧随其后的是钟翰良,七十六岁高龄,是钟振海远房堂弟,早年曾于苏城开办私塾,学识深厚,书法精妙,如今在城外乡下颐养天年,接获消息,不顾年迈,特意徒步赶了十里路途而来。他身着一袭洗得发白的蓝布长衫,袖口微微挽起,手中拎着一只旧布包,包内盛放着笔墨纸砚,皆是他贴身自带之物——他曾言,修撰族谱乃是宗族要事,容不得半分马虎,需用自家长久惯用的物件,方能写得妥帖、用心。
第三位到访的,是钟翰武一房的族老钟翰义,年方六十八岁,乃是钟振海妾室吴氏一脉的后人,早年与钟翰武走动频繁,情谊深厚,多年来长居苏城,靠着几间旧屋租金维持生计。此人进门时面色沉郁,指尖攥着一杆旱烟袋,未曾点燃,进门便径直走入堂屋落座,未曾去天井处与其他族老寒暄客套,周身带着几分疏离冷意。
巧英早已在祠堂内妥帖布置妥当,一张方桌、四把座椅,桌面铺覆洁净蓝布,布上端放着笔墨砚台,以及一本历经岁月的旧族谱。族谱为硬纸封面,通体深蓝,封面之上“钟氏宗谱”四字以金漆书写,只是岁月磋磨,金漆大半磨灭,仅余淡淡浅痕,依旧不改庄重底色。她将旧谱翻至中间页,以镇纸稳稳压住,便在桌边安然落座。福伯端着三碗热茶步入堂内,逐一摆放在三位族老手边。堂屋之内采光昏暗,巧英又自灶间取来一盏煤油灯,置于桌案正中,灯芯拨得稍高,火苗安稳燃烧,淡淡光亮铺洒开来,将整张桌面照得清晰明朗。
钟翰良率先开口行事,戴上老花镜,将旧谱自开篇缓缓翻阅,指尖划过泛黄纸页,沙沙作响。翻至中间一页时,指腹骤然停住,他凝神细看,缓缓开口:“翰文这一脉,昔日只记至民国二十六年,彼时巧明与巧英皆年幼,尚未录入谱中,此后数载事,一概空白未载。”又往后翻去,眉宇间添了几分凝重,“翰武这一脉也是如此,庆堂与明轩之名皆无记录,依旧停在翰武那一辈,此状断然不妥,亟需补齐。”
说罢,他从随身旧布包中取出惯用的毛笔,于砚台之中细细蘸墨,将新纸在桌面铺平,先书写草稿:钟翰文一脉,翰文,娶苏氏宛卿为妻,育有一子巧明、一女巧英;巧英嫁与宋氏云澜,巧明娶某氏,生某。写至此处,他停笔抬眸,看向巧英问询:“巧明是否已经成亲?”
巧英轻声应答:“未曾。在重庆这些年,一心操持厂中事务,无暇顾及此事。”
钟翰良微微颔首,于“巧明”之后留出空白,落笔搁下,端起茶碗浅呷一口。此茶虽是寻常粗茶,却泡得浓酽,他皱眉咽下,便将茶碗放置一旁。
待商议至钟翰武一脉,钟翰义自口中取出旱烟袋,在桌沿处轻轻磕动几下,沉声开口:“翰武这一脉,依我看,该从族谱除名。”话语落下,堂内登时寂静无声,这五字仿佛石子落入浅潭,激起阵阵暗涌。钟翰良的笔锋悬在纸面,猝然停驻;钟翰章倚着椅背,双目微阖,默不作声,静等下文。
钟翰义继续言辞笃定:“翰武通敌,客死狱中,此事早已是板上钉钉,无可辩驳。钟氏族谱之上留存这般名字,日后后辈翻阅族谱,该如何言说?”话罢,他将旱烟袋重重搁在桌案,烟锅磕碰桌面,发出一声沉闷声响,“除名,将他那一支自谱册中划去。庆堂与明轩,愿归入翰文名下亦可,另立旁支亦可,总而言之,万万不可再挂在翰武名下。”
钟翰良缓缓搁下笔,目光投向钟翰章,对方依旧闭目,双唇微动,终究未曾言语。钟翰良又将视线转向巧英,只见巧英端坐桌案另一侧,指尖搭在族谱页边,指腹轻轻压覆在“钟翰武”三字墨痕之上,沉吟未语。
祠堂之外,枝头喜鹊突然啼鸣数声,喳喳作响,振翅扑棱着飞离枝头,惊飞一片惬意静谧。巧英收回落在族谱上的目光,稳稳看向钟翰义,语气沉稳,不疾不徐:“翰义叔,除名一事,我拒不同意。”
钟翰义眉宇紧锁,面露不悦:“翰武通敌,你竟还要为他说话?”
巧英微微摇头,神色清明,字字掷地有声:“并非替他分辩,只是想说,留下这名姓,方能引出幕后大鱼。”她翻开族谱,指尖落在“钟翰武”三字之上,凝神道,“当年翰武为何通敌,所通之人是谁,如何往来,这些事到如今仍是一笔糊涂账。那本日文账册之中,清楚记载着他与渡边一郎的勾结往来,亦写着火灾过后,渡边赠予周茂才一万日元封口费。可渡边为何要给周茂才银钱?周茂才收款之后,又替渡边做了何等龌龊之事?翰武身处其间,究竟是任由摆布的棋子,还是替他挡灾的替死鬼?诸多隐情,唯有留着翰武于族谱之上的名字,日后彻查之时,方才有迹可循、有据可依。除名不过举手之劳,一笔划去便了,可一旦划去,所有线索亦会随之断裂,寻不到根基,便揪不出幕后之人。”
钟翰义死死盯着她,腮侧肌肉紧绷,沉声道:“你彻查这些又有何意?翰武早已身死,往日旧事,何必再翻腾出来?”
巧英将族谱翻回钟翰文一脉,伸手取来钟翰良搁下的毛笔,在面前草稿纸上落笔,写下几行字迹——渡边、周茂才、大和洋行、火灾保险金。写罢,将纸页推至桌心,让三位族老尽数看清。
她语调沉稳,条理分明:“翰义叔,此事绝非翰武一人私事。那场大火,烧毁的是钟家染坊,葬身火海的是钟家亲人。那笔火灾保险金足有一万五千日元,渡边拿出一万赠予周茂才,余下五千银钱,究竟辗转去了何处?翰武经手的那批蓝靛料,火灾前一月,整整入库八十樽,火灾过后,竟一樽都未能寻回。这些蹊跷旧账,桩桩件件都需彻查到底。唯有留下翰武之名,才能顺着这条线索,层层往上追查,查到渡边一郎,查到周茂才,查到那批失踪蓝靛料的下落。”
言罢,她稍作停顿,将毛笔放回砚台边沿,笔杆轻磕砚台,响起一声轻响。
钟翰良摘下老花镜,以袖口仔细擦拭镜片,复又重新戴上。他目光在巧英与钟翰义之间来回流转,片刻后,拿起自家毛笔,在草稿纸上重新写下“钟翰武”三字,笔触沉稳,力道匀净。落笔之后,他淡然开口:“修谱一事,我赞同巧英所言。翰武之名,留下。庆堂与明轩照旧录入族谱,记在翰武名下。往昔是非,皆是翰武自身过错,与晚辈毫无干系。”
钟翰章缓缓睁开双眼,微微颔首,依旧沉闷不语,唯有手掌自藤杖上抬起,在桌面轻轻叩击一下,已然表明赞同之意。
钟翰义端坐椅中,纹丝未动,手中旱烟袋反复攥捏,心中郁结难平,末了,只得将其放回桌面,烟锅朝下,轻磕一下,哑然开口:“随你们。”说罢便起身离座,缓步走到祠堂门口,驻足片刻,推门而出,身影带着几分萧索。
堂内重归安稳,钟翰良重新铺平草稿纸,一笔一画,将钟翰文与钟翰武两脉的谱系仔细写就。写到钟翰武一栏时,他在“钟翰武”三字之后,添了一行细小批注——民国二十六年四月卒,年四十有二。落笔端详片刻,又将“卒”字改作“殁”,口中念叨,“卒”乃官家文书写法,“殁”才是民间惯用字。改写妥当,又在“殁”字之侧添上两字——于狱。
他对着这行字凝望许久,方才将纸页推至巧英面前,温声问询:“这般书写,你可觉得妥当?”
巧英垂眸细细过目,目光在那行字上停了一会儿。“殁于狱”三个字,比“卒于狱”少了一分官样文章的冷硬,多了一分家族记录的温厚。钟翰良写这三个字的时候,笔尖在“殁”字的最后一捺上拖得格外长,像是故意留了一个尾巴,好让后来翻族谱的人在这个字上多停一拍。她当即点头应允。
钟翰良接过旧族谱,翻至空白页,以细笔将草稿内容逐一誊写。笔尖划过纸面,沙沙细响连绵不绝,伴着窗外偶尔传来的喜鹊啼声,在静谧祠堂内悠悠回荡。誊写至末笔,他搁下毛笔,端起茶碗饮下半盏,此番再无皱眉之举,将浓茶尽数饮尽,茶碗搁回桌面,碗底磕碰桌面,发出一声清脆声响,透着几分尘埃落定的坦然。
巧英起身,将修整好的族谱合拢,稳妥放回供桌旁的木柜之内。关上柜门恰时,她回首看了一眼供桌上依次陈列的先祖牌位。钟翰武的牌位置于第三排,木料较钟翰文那排稍薄,墨色暗沉,却字迹明晰,静静立在一众牌位之间。她想起一件事——钟翰武的牌位旁边,空着一小块地方。那是给张氏留的位置。将来有一天,张氏的名字也会刻在一块薄木牌上,摆在钟翰武旁边。到那时候,钟翰武这一脉才算真正完整——生有地,死有葬,名有录,牌有位。她把柜门关好,锁上铜扣,钥匙贴身收着。
她收回目光,缓步走到祠堂门口,抬手推门。午后暖阳倾洒而出,铺落在门槛内侧青砖地上,一片暖意融融。福伯立于院中,手握扫帚,正清扫天井之内被晨风吹落的桂花碎叶。见巧英出门,他停下手中动作,轻声探问:“定下章程了?”
巧英微微颔首,语气笃定:“定下了,名字留下。”
福伯低低应下一声,重拾扫帚,低头继续清扫落叶,扫帚拂过青砖地面,沙沙声响连绵不绝。他扫了两下,忽然停住,没有抬头,问了一句:“那个‘殁’字,是翰良公改的?”巧英说是。福伯嗯了一声,继续扫落叶,扫帚尖把一片枯叶拨到墙根,又拨了一片。他扫到桂花树底下的时候,直起腰来看了看树冠,新叶密密匝匝,把天光筛得碎碎的。他看了几息,低下头继续扫,嘴里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巧英说:“‘殁’字好。比‘卒’字暖。”
入夜之后,巧英坐在西厢房灯下,把修好的族谱抄了一份简目,夹在备用本里。她写的是:钟翰文——苏宛卿——巧明、巧英。钟翰武——张氏——庆堂、明轩。写完之后她盯着“钟翰武”三个字看了一会儿,然后在这行字下面添了一笔:“殁于狱。民国二十六年四月。”她没有把“通敌”两个字写进去。族谱上也没有写。族谱上只记生死、婚配、子嗣,不记功过。功过留给活着的人去辨,族谱只管把名字留住。名字在,线就在。线在,账就能往下算。她把本子锁好,吹灭灯。窗外桂花树的叶子在风里翻了个面,露出银灰色的背面,一闪,又翻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