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的日光浅浅铺在青砖地上，巷口外忽地传来阵阵自行车铃铛声，叮铃叮铃，时疏时密，脆生生的声响在狭窄巷弄间来回弹跳，生生撞碎满院沉寂。念瑾耳朵最灵，闻言当即从堂屋里蹦了出去，整个人扒着门框，探着身子往院外张望。不多时，一个身着灰布短褂的年轻邮差，骑着半旧自行车停在钟家院门外，伸手从挎包里摸出一只牛皮纸信封，扬手朝院内扬声呼喊：“钟家——来信啦——”
春桃刚从灶间走出，慌忙在围裙上反复擦净手上的水渍，快步上前接过信封，转身拿进堂屋。彼时巧英正低头规整从船上一路带回的旧物，见春桃递来信件，抬眼便看见封套上的字迹，横平竖直、落笔沉稳，收笔处更是重重压下，正是陆正远的手笔。她轻轻撕开封口，抽出里头厚厚一沓公文纸。
纸上印着军政部驻苏城特派员办公处的朱红抬头，字迹鲜红醒目，下方几行铅字规整清晰，再往下便是蝇头小楷手写的清单，落笔极细，字迹密而工整，每一行都严丝合缝落在格线之内。首页端正写着“原日本商社在苏城产业清册”，其后依次罗列编号、产业名称、原主或是占用者、备注详情。巧英将首页平铺在桌面，指尖顺着字句一行一行缓缓下移。
头一项是合盛洋行旧址，地处阊门大街四十七号，原先是日商合盛洋行用于办公与仓储的场地，三层砖木结构，占地约两亩，备注写着“待接收”。第二项为大和染织株式会社仓库，坐落于城南葑门塘，原是日商大和染织存放成品与原料的库房，约三亩大小，砖混结构，备注标注“部分存留物资待清点”。第三项标注为原日本侨民住宅三处，分别落在锦帆路、十全街、双塔寺前，皆是日侨撤离后由军方统一封存，备注同为“待确认归属”。
指尖滑到此处，巧英的动作不自觉顿住。锦帆路、十全街、双塔寺前，这三处地界她全都熟稔。锦帆路那处距钟家老宅极近，步行不过半刻钟；十全街临河而立，早年是苏城绸商沈家的宅院；双塔寺前那一处格局最大，三进规整院落，抗战之前一直住着一位姓顾的盐商。她顺势翻到清单第二页，页首留有陆正远亲手写下的一段说明，字句郑重。
文中言明，三处民宅原主皆在沦陷期逃难远走，其中锦帆路七号原主为顾氏，十全街三十二号原主为沈氏，双塔寺前五号一处，原主后写着四个字。巧英的指尖定格在字句之上。“钟翰武代管”，她把这四字默看两遍，又细细端详一回。纸面墨迹是陆正远落笔，笔锋沉稳，毫无迟疑，可这四字落在白纸之上，整张公文的分量，陡然间沉得骇人。
稳住心神，她继续翻到第三页，页尾附有一行附注：三处民宅经初步核查，锦帆路七号、十全街三十二号产权分明，原主身份确凿，可依规办理发还或是接收手续。唯有双塔寺前五号，战时登记簿白纸黑字标注“钟翰武代管”，代管期间此处曾被划作日商大和洋行职员宿舍，眼下日侨尽数撤离，原主顾氏下落难寻，此宅归属，尚需进一步核查。
巧英将这行附注逐字读了四遍，缓缓自椅中起身，捏着清单缓步走到窗边。窗外巷弄里，一群孩童正嬉闹追逐，一个剃着光头的男孩跑在最前，身后跟着两个女孩，其一手持一截细竹竿当作长枪，口中脆声喊着“缴枪不杀”，凌乱脚步声与清嫩笑声，在青砖地面上来回回荡，鲜活气十足。她倚窗静望片刻，小心翼翼将清单折叠妥帖，收进贴身衣袋。
念瑾一路小跑进屋，手里紧紧攥着半块从春桃那里讨来的云片糕，腮边还沾着些许细碎糕屑，模样憨态十足。“姆妈，邮差走了吗？”他仰着小脸发问。巧英轻声告知已然离去。念瑾低低应了一声，低头咬下一大口糕点，咀嚼片刻，又含糊着追问：“信上都说了些什么？”
巧英顺势蹲下身，抬手温柔抹去他嘴角残渣，语气平和：“说是有些房子，要归还给我们了。”念瑾眨巴着眼睛思索一阵，乖乖发问：“是我们在苏城的家吗？”巧英抬手抚过他的发顶，温声答复：“是另外的宅院，是从前被日本人强占去的。”念瑾低头又啃了一口糕点，口齿不清地试探：“那我们要不要搬去那边住呀？”
巧英轻轻摇头，眼底笑意温软：“不搬，我们的家，就在这里。”念瑾认真点点头，攥紧余下半块云片糕跑出屋去，一路奔向庭院，追着自己悉心养了半月、腿脚微瘸的小麻雀，童真漫溢。
巧英缓步回到桌边坐定，重又从衣袋取出清单，徐徐展开翻至第二页，目光久久锁在那行“钟翰武代管”之上。钟翰武这个名字裹挟着旧岁尘烟扑面而来，他死的时候，自己远在异乡，全然不在场。消息辗转传至重庆时，只听闻他沦陷期与日商渡边一郎往来密切，后来被军统以通敌之名缉拿，病死狱中。彼时自己正忙于染坊赶制军需布匹，听闻噩耗不过静立片刻，便转身继续搅动缸中靛水，不曾替他辩驳分毫，亦不曾为他处置后事。而至今日，这行代管字眼落在官方清册之上，分外扎眼。代管二字，轻过侵占，却又重过寻常租赁，像是一枚冰冷铁钉，死死嵌在纸面，钉进岁月深处。双塔寺前五号本是顾家故宅，如今沦为有待核实的敌产，战时登记却烙印着钟翰武的名讳——他实实在在替日人打理过一处中国盐商的宅院，这般隐秘旧事，她从前一无所知。钟翰武临终未留遗言，家中亲属也从未提及双塔寺前的产业，张氏这么多年，对此始终缄口不言。
心底盘桓许久，她起身走向灶间。张氏正立在灶台边揉面，案板铺着轻薄面粉，面团在她掌根之下反复推揉，揉得又光又圆，软韧有形。巧英将清单铺在灶台边角，指尖点着那行字，示意张氏过目。张氏垂眸扫过，又凝神再看一遍，随即抽回沾着面粉的手，在围裙上轻擦几下，拿起清单贴近眼前细细端详，目光长久停在字句之上，久久未移。
片刻后，她将清单放回灶台，转身继续揉面，语气平和却字字笃定：“双塔寺前五号，那是顾家的宅院。从前顾家同你二叔做布匹生意，民国二十六年秋，顾家举家逃难入蜀，临行前托付翰武照看宅院，便是他接手代管。后来顾家人在重庆接连病故，老母亲逝于当地，两个儿子一个远赴昆明，一个转去香港，故宅便一直空置。”她翻动面团，掌心揉搓不止，“日本人进城之后，强行占下宅子做了大和洋行宿地，翰武拦不住，却始终没有把宅院拱手交出，登记之时落笔代管，而非交出。这一个字，是他为自己，也为顾家，留存的一线后路。”
巧英静静立在灶边，凝视张氏揉面的手。那双手布满风霜，指节因冻疮红肿粗粝，可揉面的力道依旧沉稳扎实，面团在掌中规整延展，服帖顺滑。她忽然明白，这些年张氏绝口不提钟翰武在苏城的旧事，丈夫身故未曾悲哭，亦鲜少追忆，可心底事事明晰，只是惯于缄默，将过往秘密一一收拢深藏。巧英取回清单，折好收入衣袋，沉声道：“二婶，这处宅子的事，交给我去核查，查明真相，再做定夺。”张氏未抬头，只轻轻颔首，掌心反复推揉面团，一折一展，一叠一推，数次往复，折痕渐深，面皮却愈发光润平整，恰如一匹经年布料，历经揉搓，反倒生出柔韧底气。
午后，巧英独坐西厢房桌前，将陆正远送来的清册平铺开来。她握着铅笔，稳妥圈出双塔寺前五号一处，边侧落笔写下“顾家，钟翰武代管，大和洋行宿舍”几个字。落笔收势，将清单锁入抽屉，严丝合缝。随之翻开随身备用的账册，在崭新一页写下当日记录：四月二十一日，收到敌产清册，双塔寺前五号原主顾氏，战时登记钟翰武代管，曾被大和洋行侵占，宅院归属尚待详查。合拢账册，轻放桌角。
窗外巷弄里，孩童嬉闹声源源不断，自巷口飘至巷尾，又被白墙温柔反弹，软绵如水面涟漪，层层漾开。巧英凝神静听片刻，起身踱至窗边，目光投向庭院那株老桂。午后日光倾洒，树冠投下大片浓荫，遮蔽半方天井，树下陶缸之中，兰花花箭舒展拔高，花苞饱满鼓胀，再过两日，便要静然盛放。她静静凝望许久，收回思绪，转身落座桌边，再度从抽屉取出清册，自首页合盛洋行旧址起，一字一句，重新细细审阅。
纸页翻动间，屋内算盘声噼啪轻响，塾外茶盏盖沿相碰叮咚，自行车铃隐在巷远，孩童狂奔撞着老墙，几缕声息揉在春风里，混着桂香和烟火，落满老宅每个角落。巧英指尖顺着纸页缓移，满心清明，暗潮暗涌随之缓缓落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