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禁城的城门楼上。
天子静静地站在垛口后,双手负在身后,居高临下地俯视着长长的御道。
御道尽头,平南王身披玄铁暗甲,在一众带刀锐士的簇拥下,正大步踏入宫门。
看着那个不可一世的平南王,天子的嘴角缓缓勾起一抹诡异的弧度。
他深深呼了一口气。
夜风灌入胸腔,直到今夜,他才终于觉得,自己这具残破的躯壳里,真正生出了帝王之魂。
他转过头,目光越过重重宫阙,看向城门外。
圆月高悬,清辉洒在鳞次栉比的飞檐翘角上。
突然,他的眼睛亮了。
他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在宫门外不远的一处飞檐下,站着一个人。
一袭青衣,在月色下显得越发清冷孤绝。
她就那样孤零零地站着,正是“峨眉四秀”里仅存的孙秀青。
天子的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
他忘不了在地下寝宫里,她绝望却又倔强的眼神。
“爱妃还是记挂朕的。”
天子的脸上露出了喜色。
他微微偏过头,招了招手。
一个弓着腰的小太监立刻靠了上来。
这是大内总管王安给他安排的贴身近侍。
天子微微俯下身,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在小太监耳边低语了几句。
他的声音很轻,小太监却连大气都不敢喘,只是拼命地点头。
天子直起身,抬起苍白修长的手指,隔着冰冷的夜风,指了指城外那处孤零零的屋檐。
小太监顺着他的手指看去,仔细看了一眼,便立刻躬身后退,接着急匆匆向楼下跑去。
南书房。
平南王端坐在紫檀木椅上,看似很平静,但他一直在压抑激动的心情,大事已成,恨不得痛饮三杯。
房门轻响,天子走了进来。
他的步伐很稳,后面跟着大内总管王安,还有两个贴身小太监。
其中一个太监手里端着茶壶、茶杯,低眉顺眼,小心翼翼。
平南王见到天子进来,连忙起身见驾。
“平南王叔辛苦了,先喝杯热茶,暖暖身子。稍后寡人还有要事和王叔商议。”
天子的声音很轻。
小太监连忙将茶具摆好,倒了一杯放在了平南王身侧桌上。
茶是上好的长白参茶,冒着热气。
平南王饮了一口茶水,又看了看天子堆了一脸的笑容,
他点了点头:“好茶,多谢陛下。”
王安更是笑得褶子都合不上,他躬着腰,一挥手。
两个小太监如蒙大赦,退出了房间,顺手带上了厚重的雕花木门。
南书房内,只剩下他们三人。
“父亲大人可喜欢这长白参茶?”
天子微微佝偻着背,眼神中透着一丝讨好与期盼,“若是满意……孩儿、孩儿让内务府送一些去府上。”
父亲大人这四个字,瞬间打开了平南王胸腔里压抑已久的狂喜。
“哈哈……哈哈哈哈!”
平南王终于控制不住,放声大笑。
这笑声是隐忍十年终于得偿所愿的快意。
“哎哟,恭喜王爷,王爷洪福齐天。”大内总管王安在一旁弓着腰,笑得脸上的褶子都挤在了一起。
天子也在笑。
他小心翼翼地陪笑着,嘴角咧开的弧度很大。
平南王的笑声渐渐收敛,眼底的狂热褪去,重新凝结成深不见底的冷酷。
他满意地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
“陛下。”平南王放下茶盏,
“卢廷还在城外等候。没有天子的诏书,他那三万人马进不来。”
他顿了顿,“只要卢廷的人马进了城,控制了九门和京畿要害,明日就算有天大的变故,也不必怕了。”
“是,是……父亲大人说得对。”
天子连连点头,脸上的笑容越发殷切,“父亲大人不用担心,圣旨……圣旨早就写好了。”
他转身从龙案上捧起一卷明黄色的绢帛,转头看向王安。
“我让王安亲自跑一趟。父亲大人连日操劳,可在这里休息片刻,不必来回奔波了。”
平南王微微颔首,“也好,王安亲自去更稳妥些。”
天子见状,立刻朝着王安使了个眼色,将圣旨塞进了王安手里。
“皇上和平南王稍等片刻。”
王安深深鞠了一躬,尖着嗓子唱喏道:“老奴这就出宫门,去城门外宣旨!”
说罢,他迈着细碎的步子,退出了南书房。
房间外,那轮中秋的圆月,不知何时已被一片悄然飘来的乌云,缓缓遮住。
平南王正端着茶盏,品茗着那杯上好的长白参茶。
茶很热,很香。
这天下,已如这盏中之茶,任他品啜。
就在这时,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呵斥。
“平南王叔!你好大的胆子,是谁让你擅自调动五军营的兵马?”
平南王的瞳孔骤然收缩。
端着茶盏的手,不可察觉地抖了一下。
他不可置信地回过了头。
只见天子静静地站在那里。
不知何时,他已挺直了脊背。
天子脸上的笑容正一点点消失。
他的眼神在烛光的明灭中不断变换,时而卑微如泥,惶恐万分;时而冷酷如冰,漠然而视。
两种截然不同的神情,在他脸上诡异地交织变换。
平南王看着他,眼底闪过一丝愠怒。
他太了解这个儿子了。
“啪!”
一声清脆的耳光,狠狠扇在天子的脸上。
“逆子!你发什么疯。”
天子被打得偏过头去,一缕鲜血顺着嘴角溢出。
他愣住了。
一怔之下,他缓缓伸出手,摸了摸火辣辣的脸庞。
那一瞬间,他眼神中的一丝恐惧一闪而过。
但紧接着,那丝恐惧便被羞怒所代替。
他慢慢转过头,直视着平南王。
双眼变得越来越冷,越来越空。
“平南王,你敢对朕动手?”
天子的声音透着一股森寒的死气。
那张真龙天子的脸上,此刻再无半分卑微与惶恐,只有属于九五之尊的孤寡,以及视万物为刍狗的冷酷。
平南王怒极反笑,他只觉得荒谬至极。
“你这个逆子,我……”
平南王冷哼一声,便要起身。
右手猛地扣住腰间那条镶嵌着白玉的革带,打算抽出玉带,让这不知天高地厚的逆子清醒清醒,让他知道自己究竟是谁。
然而,刚一站起,平南王膝弯处却是一酸,“砰”的一声,又重重地跌坐回那张紫檀木椅上。
南书房内死一般寂静。
天子站在原地,没有动。
他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慌乱。目光不由自主地、缓缓地落向了平南王身侧的案几。
那里,放着一只白瓷茶盏。
盏中,琥珀色的长白参茶还剩着半盏,正袅袅升腾着最后一丝热气。
平南王是何等人物?
他能在波谲云诡的朝堂中蛰伏十年,心智何等坚韧,武功何等高强。
他立刻察觉到了体内的异样。
原本充沛的真气,此刻竟如泥牛入海,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下意识地顺着天子的目光,看向了那只茶盏。
“这茶……”
平南王的声音里终于透出了一丝难以置信的惊怒。
他试图强行催动内力,可刚一运气,丹田处便猛地传来一阵撕裂般的绞痛。
他闷哼一声,额头上瞬间渗出豆大的冷汗。
“逆子!你……在茶里下了药?”平南王咬牙切齿,忍着剧痛说道。
天子没有回答,更没有后退半步。
“你这个小畜生……”平南王喉头一甜,一口腥臭的黑血从口中狂喷而出。
这茶里不仅仅是散功的药物,更是见血封喉、要人命的剧毒!
“咔嚓”一声脆响,名贵的汝窑茶盏随着平南王挣扎的动作,跌落在青砖上,摔得粉碎。
平南王双目圆睁,死死盯着眼前身着明黄龙袍的天子。
他拼尽最后一丝气力挣扎着站起身,颤抖的手指向那高高在上的天子,嘴里已说不出任何话来。
一股股浓稠的黑血不断地从他口中冒出。
曾经不可一世、搅动风云的枭雄,此刻身子晃了晃,一头栽倒在了冰冷的青砖上。
天子只是静静地看着,一直无动于衷。
直到平南王再也没有任何动静了,他这才缓缓转过头,看向了雕花窗外。
窗外,那轮原本皎洁的中秋明月已全部藏在了重重乌云后。
秋风卷起殿外的落叶,沙沙作响。
中秋就这样无声无息地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