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黑白子便踏着露水匆匆赶回县衙后宅。
他身形如鬼魅般闪入回廊,黑袍上还沾着夜行时的寒气和几片未拂去的落叶。
裴硕正立于院中老梅树下,墨色锦袍在微凉的晨风中纹丝不动,指尖轻捻着一截枯枝。
见黑白子近前,他眸光微侧,眼底闪过一丝锐利。
黑白子单膝跪地,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大人,昨夜探得...”
他黑袍下的手指微微一动,似在细数,“丐帮副帮主张金鳌带着三名四袋弟子,已宿在城东的福来客栈;六合门夏老拳师领了三个女婿,七八个门人,包下了醉仙楼的后院。”
他继续道:“泰山派的天门道长一行十余人,今晨刚过城门;衡山定逸师太带着几名女弟子,已经到刘家了。”
说到此处,他声音更沉,“至于嵩山派...”黑袍下的手不自觉地紧了紧,“来了不下三十人,领头的虽未露真容,但看那身形步法,九成是大嵩阳手费彬。”
“华山派呢?”
黑白子略一迟疑:“据说岳不群派了人来,但尚未露面。属下在刘府暗哨处探得,他们备了三间上房,显是要接待贵客。”
远处传来早市的喧闹声,却衬得院中愈发寂静。
裴硕随手抛下断枝,负手望向城东方向,那里刘家大宅的彩绸在晨光中已隐约可见。
“继续盯着。”他声音冷冽如刀,“尤其是嵩山派那些人...看看他们藏在哪个老鼠洞里。”
黑白子抱拳领命,黑袍一展便消失在回廊转角。
突然小旗急匆匆地穿过县衙回廊,他单膝跪地:
“禀大人!城门外三里处现一队人马,朱红仪仗足有十二幅,当先两骑擎着‘奉天敕命’的杏黄旗——定是宣旨天使到了!”
裴硕指尖在青瓷茶盏沿口一顿,晨光将茶汤映得如琥珀般透亮。
“哦?倒是比预想的快。”盏中涟漪未平,他已拂袖起身。
“秀秀。”他声音不轻不重,却让候在廊下的何秀秀铁钩猛地收紧。
“林平之。”少年闻声从剑桩旁转身,青海骢的缰绳还缠在腕上。
裴硕目光扫过他腰间新佩的钢剑:“把你那柄装饰用的剑穗摘了。”话音未落,县衙外已隐约传来鸣锣开道的声响。
三人踏出朱漆大门时,宣旨队伍恰转过街角。
八名锦衣力士腰配绣春刀在前开道,中央太监着簇新蟒衣,怀中黄绫圣旨卷轴在朝阳下刺目如金。
裴硕唇角微扬,突然按住林平之肩膀:“跟紧些,让他们替我们敲开刘府中门。”
何秀秀会意,铁钩在袖中轻转,故意落后半步。
当宣旨队伍距刘府尚有百丈时,裴硕突然加快步伐,墨色身影如刀锋切入仪仗队扬起的尘烟中。
林平之的剑鞘“咔”地撞开某力士的刀鞘,惹得对方怒目而视,却正对上裴硕寒潭般的眼睛,那力士顿时噤声退避。
“来得巧。”裴硕低语声混入骤起的鼓乐中。
刘府中门轰然洞开,管家捧着香案疾趋而出时,他们三人已如影随形贴在了天使队伍末尾。
刘正风一袭靛蓝锦袍疾步而出,额角还挂着几滴匆忙间未拭净的汗珠。
他腰间玉带未及扣紧,随着快步走动而微微晃动,足见迎接之仓促。
管家捧着鎏金香案紧随其后,案上三炷龙涎香青烟袅袅,却掩不住刘正风眼底那抹异样的光彩。
“臣刘正风恭请圣安!”他撩袍跪倒在青石甬道上,声音洪亮得惊飞了檐下栖雀。
那宣旨太监眯眼打量他片刻,蟒袍玉带在阳光下晃得人眼花,尖着嗓子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话音未落,刘正风身后百余名江湖豪客已哗啦啦跪倒一片,刀剑与地面碰撞声此起彼伏。
圣旨黄绫上金粉簌簌飘落,刘正风双手高举过顶接旨时,袖中暗袋滑出个沉甸甸的锦囊,恰落在太监皂靴边。
那太监脚尖一勾一挑,锦囊便无声无息没入蟒袍广袖,动作娴熟得仿佛演练过千百回。
“...特授衡州卫指挥佥事,加参将衔!”太监拖长的尾音还在庭院回荡,刘正风已连叩三个响头。
他起身时,六合门夏老拳师正盯着他官帽发愣,泰山派弟子交头接耳间“捐官“二字不断飘出。
丐帮张金鳌的枣木杖在地上重重一顿,溅起几点火星。
刘正风笑得眼角堆起褶子,却避开了定逸师太探究的目光。
庭院里百张紫檀八仙桌早已摆开,每桌中央的鎏金酒壶映着众人惊疑不定的面孔。
钦差离去时,腰间突然多出个鼓囊囊的荷包,金线收口处还露出半截户部官票。
当七弦琴声终于压住满院私语时,角落里突然传来声冷笑:“五岳剑派的英雄,倒给朝廷当起看门狗了?”
刘正风对四周的窃窃私语恍若未闻,他神色平静,抬手示意弟子向大年。
向大年躬身捧出一个鎏金铜盆,盆沿雕着缠枝莲纹,在阳光下泛着耀目的光泽。
盆中清水微漾,倒映出刘正风整理衣冠的身影,他先将靛蓝锦袍的褶皱一寸寸抚平,又将腰间玉带正了正,最后将官帽上的璎珞理得笔直。
“诸位英雄。”他声音不疾不徐,却让满院嘈杂为之一静,“刘某半生江湖,如今倦了。”
指尖轻叩金盆边缘,发出清越的颤音,“这参将之职,是刘某倾尽家财所求。”
他忽然笑了笑,眼角细纹里藏着释然,“往后江湖风雨,俱与刘某无关。门下弟子...”目光扫过身后数十张年轻面孔,“愿留者随我吃皇粮,想走者各凭心意。”
话音未落,一道寒光破空而至。
是一柄飞剑,那剑来得极快,剑刃割裂空气的尖啸声刚刺入耳膜,鎏金铜盆已“铛”地炸开一道裂痕。
刘正风五指成爪去截,却只抓到几缕飞溅的水珠,剑身裹挟的劲气将金盆整个掀翻,盆中清水泼洒如雨,在青石地上洇出大片深色痕迹。
金盆“咕噜噜”滚到六合门夏老拳师脚边,裂痕处金漆剥落,露出里头斑驳的黄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