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硕刚踏入北镇抚司衙门,便见石文义负手立于廊下,脸色阴沉如铁。
“裴千户,”石文义嗓音沙哑,指尖捻着一份奏折抄本。
“彭御史的爱妾昨夜死在甜水巷的私宅里,被人用刀捅穿后心,彭启茂一大早去求了刘公公。”
“刘公公的意思,要我们锦衣卫帮着顺天府的那群废物抓到凶手!”
他意味深长地拍了拍裴硕肩头:“你刚升副千户,这个案子就交给你。”
“三天,记得只有三天时间。”
裴硕站在北镇抚司衙门的石阶上,指尖轻敲绣春刀鞘,目光扫过院内垂首待命的丹青生与黑白子。
“丹青生,去趟天桥瓦舍,查查这两日可有扎眼的江湖人进了京师。”
丹青生抱拳领命时,裴硕甩过去块碎银:“顺道打壶梨花白,要南门老徐家的。”
“黑白子,你去永定门候着盈盈。”他顿了顿,
“若午时未见人影...不必回禀,直接快马去房山沿途打探。”
“林平之。”裴硕解下匹黑鬃马的缰绳,少年立刻从廊柱阴影里闪出。
他右臂的布条已拆,靛青劲装袖口露出半截结痂的刀伤。
“带你见识见识,锦衣卫是怎么查案的。”裴硕翻身上马。
马蹄踏过甜水巷的青石板时,日头刚爬上巷口的槐树梢。
裴硕勒马停在座灰瓦小院前,门楣上“彭宅”二字被晨露浸得发亮。
宅院虽不算奢华,但处处透着文人雅致,假山回廊间点缀着几株梅树,只是此刻无人欣赏,反倒显得阴森。
彭御史穿着便服,脸色铁青,站在西厢房门口,见到裴硕,勉强拱了拱手,嘴唇哆嗦着:
“裴千户,家门不幸……此事……还请千户速速查明,还亡者一个公道!”他眼中布满血丝,疲惫中带着深深的恐惧与屈辱。
裴硕微微颔首,目光扫过,房间一片狼藉,床榻凌乱,锦被拖曳在地,女子的亵衣、外衫、钗环散落各处。
绣春刀鞘轻轻挑起地上一条撕裂的湘妃色肚兜,布料上还残留着几滴干涸的血迹。
“仵作?”裴硕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
一旁穿着皂衣的顺天府老仵作连忙上前,额角渗着冷汗,声音打颤:
“回……回禀大人。致命伤确在后心,刀口窄而深,直贯心室,应是一击毙命,下手之人……力道极猛,角度刁钻,绝非寻常毛贼。但……”
他喉结滚动,声音压得极低,“死者生前……曾遭人强行施暴,体内……尚残留有……秽物。”
林平之闻言,脸色微变,下意识攥紧了拳头。
裴硕眯了眯眼,指尖在刀鞘上轻叩:“胆子不小。”
敢在朝廷命官的府邸里......这贼人要么是疯子,要么就是有恃无恐。
他走到床榻前,俯身检查尸体。
那妾室面容姣好,此刻却惨白如纸,双眼圆睁,似乎死不瞑目。
林平之站在一旁,目光扫过房间,忽然低声道:“大人,窗户。”
裴硕顺着他的视线看去,窗棂上有一道极浅的划痕,若不仔细看,几乎难以察觉。
“轻功不错。”裴硕冷笑,“能从这么窄的缝隙翻进来,还能不惊动府里的护卫。”
他转身看向彭御史:“彭大人,令妾生前可曾与人结怨?或是……府上最近可有异常?”
彭御史脸色阴沉,咬牙道:“她……她性子温顺,一向安分,从不与人争执。至于异常……”他顿了顿,似在犹豫,
“前几日,有个江湖术士曾在府外徘徊,说是能算命看相,被家丁赶走了。”
“查查彭御史近日弹劾过谁。”他甩给林平之一枚牙牌。
“大人!”丹青生拎着梨花白酒壶,疾步从门口走了进来。
“万里独行田伯光那厮来了京师!就在醉仙阁顶楼的‘天香阁’包间,连着三日没挪窝!龟孙子,真会享受!”
裴硕指尖一顿:“确定是他?”
“错不了!”丹青生抹了把胡子,压低嗓音,
“那厮右手虎口有道蜈蚣疤,喝酒时总用左手托壶,和福州府通缉令上的习惯分毫不差!”
他忽地咧嘴一笑,“更绝的是,这厮专点西域舞姬陪酒,还嫌人家腰不够软,非让人家跳什么‘胡旋舞’……嘿,采花贼的臭毛病!”
“听说田伯光轻功卓绝,怎会如此招摇?”
“大人,这正是这厮狡猾之处!”丹青生一副“您有所不知”的表情,
“这厮向来胆大包天,当年在衡阳城作案后,还敢大摇大摆去刘府喝喜酒!如今躲在醉仙阁,反倒最安全,谁想得到采花贼敢窝在官差眼皮底下?”
裴硕冷笑一声,指节在刀鞘上轻叩。
田伯光,江湖人称“万里独行”,轻功独步天下,专挑名门闺秀、官家女眷下手,作案后总能逍遥法外。
更棘手的是,传闻他与魔教、西厂皆有勾连,是个滑不溜手的泥鳅。
“林平之。”裴硕突然开口,“备马,去醉仙阁。”
少年一愣:“大人要亲自去拿人?”
三人踏着夜色出门时,裴硕忽将酒壶塞给林平之:“泼在衣襟上。”见少年愣怔,他勾唇一笑,“田伯光鼻子灵得很,酒气能盖住衙门里的铁锈味。”
醉仙阁雕梁画栋,门廊下十二盏流光溢彩的琉璃宫灯将门前照得亮如白昼,脂粉香腻与酒肉气息扑面而来,笙歌鼎沸。
浓妆艳抹的老鸨扭着水蛇般的腰肢,带着媚笑迎上来。
丹青生嘿嘿一笑,抢在裴硕之前上前一步,袖中早已备好的一锭雪花银,精准地滑入老鸨那深不见底的抹胸领口,同时在她耳边低语几句。
老鸨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随即化作谄媚与惊惧交织的复杂表情,连连点头哈腰,不敢再多问半句,只悄悄指了指顶楼方向。
顶楼铺着厚厚波斯地毯的回廊幽暗静谧,将楼下的喧嚣隔绝大半。
唯有最深处那间名为“天香阁”的包间,门缝里泄露出女子放浪的娇笑、急促的异域鼓点,以及一个男人狂放不羁、带着浓重醉意的嗓音:“美人儿,再饮一杯!跳,接着跳!给大爷转快些!”
“砰!”
裴硕毫无征兆,猛地一脚踹开厚重的包间雕花木门!
巨大的声响惊得室内瞬间死寂。
门开刹那,一个仅着轻纱、金铃缠身的胡姬,正惊恐地踉跄跌倒,脚踝上的金铃叮叮当当散落一地。
而铺着锦绣软垫的宽大矮榻上,一个穿着锦袍、敞着怀的男子正慵懒地斜倚着,左手提着酒壶,仰头将琥珀色的酒液豪迈地灌入喉中。
此人正是田伯光!
他醉眼乜斜,愠怒扫向来人。
当目光触及裴硕腰间玉带上那枚象牙腰牌时,醉意瞬间消散大半,瞳孔骤然收缩!
“官爷走错门了找乐子?”田伯光怪叫一声,身形暴起!
别在腰后的那柄弯刀已然出鞘,化作一道撕裂空气的银月寒芒,刀风凌厉,竟将旁边矮案上的烛台“哐当”一声掀飞,烛火摇曳欲灭!
火苗窜起的瞬间,裴硕的绣春刀已然出鞘!
刀光如匹练横空,“锵啷”一声刺耳的金铁交鸣,硬生生架住了那劈面而来的致命弯刀!
火星在双刃交击处猛烈迸溅,映亮了两张同样冰冷、同样杀机凛然的脸!
“找死!”田伯光狞笑,刀势陡然一变,手腕翻飞间,那柄弯刀仿佛活了过来,刀光如疾风骤雨,又似漫天纷飞的狂雪,一刀快过一刀,层层叠叠的刀影瞬间将裴硕身周空间完全笼罩,带着撕裂一切的狠辣!
丹青生怪叫一声,手中那个沉甸甸的酒葫芦被他当做暗器,灌注内力,呜咽着砸向田伯光的面门!
酒液泼洒而出,弥漫开浓烈的酒香。
与此同时,寒光一闪,林平之长剑如毒蛇吐信,带着少年压抑的怒火,精准狠辣地直刺田伯光持刀的右手手腕!
时机拿捏得恰到好处,正是田伯光招式转换的刹那。
“哼!雕虫小技!”田伯光身形如鬼魅般不可思议地一旋,弯刀划出一道诡谲的弧光,不仅荡开了林平之的剑锋,刀柄顺势下砸,震得林平之手腕发麻,连退两步。
他反手一探,竟闪电般抓向地上那惊魂未定的胡姬雪白的咽喉,狂笑道:
“再上前半步,大爷就先捏碎这美人儿的脖子!”
话音未落!
一道寒芒,比田伯光的声音更快!
裴硕没有去救胡姬,而是选择了最直接、最暴烈的方式!
绣春刀化作一道撕裂幽暗的闪电,刀锋破空,发出尖锐的嘶鸣,以雷霆万钧之势,直取田伯光因狂笑而暴露的咽喉!
快!准!狠!毫无花哨,只有最纯粹的杀戮之意!
“锵!”
绣春刀只一刀便斩开了重重刀影。
田伯光虎口瞬间崩裂,鲜血直流,那柄视若性命的弯刀竟“哐当”一声断成两截,手中剩余的刀柄兀自嗡嗡震颤!
田伯光脸上的狂笑彻底僵住,他赖以成名的快刀,在眼前这个年轻锦衣卫面前,竟如此不堪一击?
裴硕的刀锋,带着死亡的气息,稳稳地停在了田伯光的咽喉前半寸,冰冷的刀气刺激得他汗毛倒竖。
“万里独行?”裴硕的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你的刀,还……不够快。”
田伯光脸上扭曲着,竟又挤出一个疯狂的笑容:
“嘿嘿……嘿嘿嘿……好!好快的刀!锦衣卫的刀法,倒……倒比江湖传闻中,更狠!更绝!”他眼中闪烁着怨毒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惧。
裴硕手腕微转,冰冷的刀锋轻轻贴在田伯光脖颈的皮肤上,“现在,该算算账了。”
“彭御史的爱妾,是你杀的?”裴硕的声音比刀锋更冷。
田伯光脸色惨白,却仍强作镇定,咧嘴露出一丝狞笑:“是老子干的又如何?那小娘皮…”
话音未落,裴硕手腕一抖,绣春刀划过田伯光大腿!
“啊!”田伯光发出凄厉惨嚎。
“捆了!”裴硕收刀还鞘。
林平之立刻上前,用浸过油的坚韧牛筋绳,将惨嚎不止的田伯光捆了个结实,如同待宰的猪羊。
天香阁内,一片死寂,裴硕扫了一眼满地狼藉和瑟瑟发抖的舞姬们,对丹青生道:“清理干净,带人犯回诏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