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子中了解元的消息传开后,周延礼便起身换了衣裳要亲自去沈家报喜。
原先帮他指点过文章的沈郎中沈大人因为前几年生了病,身子不能太劳累,便提前致仕,在家过上了平静的退休生活。
当年周延礼虽然没有拜沈郎中为师,可这么多年都把沈郎中当恩师看待,两家时常走动。
沈郎中退下后,由于实在喜爱慎哥儿的才学,便收了慎哥儿做关门弟子。
沈竹云本想等慎哥儿长大些再收他做弟子,可没想到,却让堂叔截了胡。
周延礼到的时候,沈郎中正在后院藤椅上晒太阳,膝上搭着条薄毯,手里捏着一卷书,听见脚步声抬了抬眼,笑了一声。
哟,大忙人来了?
周延礼拱手行了个礼,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
沈先生,慎哥儿中了。
沈郎中捏着书卷的手一顿,眼睛亮了一下。
可是解元?
正是解元。
沈郎中把书卷往旁边小桌上一搁,坐直了身子,嘴角终于也藏不住了,捋着胡子连说了三个好字,又探身过来拍周延礼的胳膊。
你这儿子生得极好。
周延礼脸上露出几分骄傲,没过多久沈竹云也得了消息赶过来了,大笑着说要把闺女许给慎哥儿。
这些年沈竹云对慎哥儿的关爱也不少,时常指点,如今慎哥儿高中,这叔侄俩便争论起了谁的贡献更大一些。
周延礼站在旁边,和闻声赶来的沈老夫人对视一眼,都偷偷笑了。
慎哥儿回来后便给恩师沈郎中磕了头,然后再去沈竹云家,也给沈竹云行了礼。
这两位一个是他有名有实的老师,一个是他无名有实的老师,这小子一个都不得罪,主打就是一个一碗水端平。
中了解元之后,慎哥儿便和周延礼商量,要出门游学。
周延礼和孙静月虽然不舍,但也同意了。
于是慎哥儿便拜别父母恩师,带着仆从四处游历。
江南文风鼎盛,蜀地山川雄奇,北境民风刚健,他都想亲眼去看一看。
第一年慎哥儿去了江南,拜访了当地几位有名的先生,去了名动天下的书院,把沿途风物写成札记寄回家。
第二年他去了蜀地,看山看水,和当地学子切磋文章,信里写巴蜀之险,非亲至不能想象。
第三年他北上到了边关一带,风沙大,人瘦了一圈,但眼睛比从前更亮了。
每年他会回来一趟,在家住一两个月,把一年的见闻讲给父母听。
孙静月每次见他回来都先笑后哭,一边擦眼泪一边往他碗里夹菜,夹得碗里堆了尖。
周延礼坐在旁边,不说什么,只看着儿子没出什么事,一切安全,心里便踏实了。
三年过去,慎哥儿二十一岁了,他赶在年前回了京。
此时他身量长高了许多,肩宽背直,眉眼间褪尽了少年的青涩,下颌线条清朗分明,已经成为了一个挺拔的青年,唯有那双眼睛还是小时候的样子,亮亮的。
爹,娘!
见到爹娘,他却哭了出来。
那晚孙静月做了满满一桌子菜,一家三口坐在灯下吃饭,气氛温馨而美好。
年后慎哥儿迎来了成安十五年的会试。
周延礼站在贡院外头看着儿子在一众考生里,青色长衫的背影越来越远,拢在早春的薄雾里渐渐辨不分明。
他忽然想起许多年前自己走进贡院的那天,也像今天一样冷嗖嗖的。
三场考完,慎哥儿出来的时候脸色有些白,但精神尚好,没有像有些人一样被抬出来。
周延礼备了马车在门口接,慎哥儿上了车便靠在他爹肩膀上闭了眼。
孙静月早就炖了鸡汤在家里等着,慎哥儿喝了热汤,昏天黑地睡了整一日,次日醒来便恢复了精神。
周延礼问他考得如何,慎哥儿只说等放榜再看,周延礼便没再追问,只是看他那副神色从容的样子,心里已经松了大半。
放榜那日天还没亮,周延礼便醒了。
他没有去上值,告了假在家等着。
孙静月在院子里走来走去,把门槛擦了又擦,把石榴树的枯枝剪了又剪,最后还是坐不住,让人搬了把椅子坐在大门口等着。
慎哥儿倒是在屋里睡得安稳,被他娘揪起来的时候还迷糊着揉眼睛。
报喜的锣鼓声是从巷口一路响进来的,由远及近,越来越密。
孙管事头一个跑出去看,又跌跌撞撞地跑回来,脸上涨得通红。
老爷!太太!会元!少爷是会元!
红纸喜报递进院门的时候,周延礼低头看了一眼,上面两个字排在榜首。
他拿着那张纸的手有些发颤,深吸了一口气才稳住了,旁边孙静月已经捂着嘴说不出话了,眼泪顺着指缝往外淌,慎哥儿倒是站在门槛上笑,伸手扶住了他娘的胳膊。
殿试那日周延礼亲自把慎哥儿送到了宫门口,他本想多叮嘱几句,却见慎哥儿笑得肆意张扬。
爹,你当年考过的路我也要走一遍,你当年怎么做的我就怎么做,不用担心。
周延礼张了张嘴,拍了拍他的肩膀,慎哥儿笑了一声,转身走了。
殿试结束后,传胪大典,圣人亲笔点了李慎为一甲第一名状元,御赐三元及第匾额一面。
消息传回工部衙门,周延礼正埋头批文书,曹博安从外头跑进来说李大人你家公子中状元了,全衙门的人都围过来道贺,周延礼握着笔愣了好半天才笑出来。
那块匾额后来被挂在了家中堂屋的正中央,朱底金字,在日光底下亮得晃眼。
慎哥儿打马游街那日,周延礼翘了半日的值,带着孙静月挤在御街旁边的一家茶楼二楼看。
底下人山人海,锣鼓喧天,新科状元骑着高头大马走在最前面,背脊挺得笔直,一身大红袍服在日光里鲜艳夺目。
周延礼手里捏着一支海棠花,那是他自己摘的,上面还带着露珠。
队伍经过茶楼底下的时候,他探头朝楼下喊了一声慎哥儿,李慎仰起头来看见他爹,笑着招手。
周延礼把手里的海棠花往下扔,李慎抬手接住了,再抬起头朝他爹笑了笑,把那枝花簪在了发冠上。
一如当初小小的慎哥儿扔花给父亲一样。
队伍越走越远,那枝鲜艳的海棠花在慎哥儿的发冠上一晃一晃的,融进了满街的春色和欢呼里。
周延礼站在窗口看着儿子的背影越来越远,一直到看不见了才慢慢坐回椅子上。
孙静月靠在他肩头,眼睛红红的。
青年状元春风得意,明媚自信,即将展开自己的远大抱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