榜单前的人群像潮水一样涌动着。
虽然知道了沈竹云是魁首,但周延礼还是挤过去看了看名单。
果然,那张红纸上,“沈竹云”三个字端端正正地写在第一行,上面写着第一名。
周延礼退了出来,使劲拍了拍沈竹云的肩膀,带着衷心的钦佩与祝福。
“行啊你,第一场在臭号都能考魁首,你还是人吗?”
沈竹云收回目光,看了他一眼,眼底带笑。
“运气好而已。”
“你管这叫运气好?”
周延礼锤了他一下,“你要再这么装,我就把你分在臭号的事说出去,让全城的读书人都知道沈魁首是在茅房旁边考出来的。”
沈竹云的嘴角抽了一下。
“……你敢。”
“你看我敢不敢。”
两人正斗着嘴,旁边已经有人注意到了沈竹云。
“沈老爷!这位就是沈老爷!魁首!解元!”
“沈老爷文采斐然,今日一见果然气度不凡!”
“沈老爷,在下是城东张家的,想请老爷赏脸……”
人群呼啦啦地围了上来,周延礼被挤到了一边,看着沈竹云被一群热情过度的陌生人包围,忍笑忍得肚子疼。
有人拉着沈竹云的手攀交情,有人塞名帖往他怀里塞,还有人直接扯着他的袖子不让他走,非说是他沈家的亲戚。
周延礼站在外围,双手抱胸,看热闹看得津津有味。
然后他就看到了更好笑的,一个穿着绸缎衣裳的胖商人挤到沈竹云面前,笑得满脸褶子。
“沈老爷!沈老爷!小女年方二八,容貌端庄,琴棋书画样样精通,不知沈公子可有婚配?”
沈竹云的脸色终于变了。
那胖商人说着说着就往上凑,一把抓住沈竹云的胳膊,口水都快喷到他脸上了。
“沈公子若不嫌弃,今日便可去府上相看……”
“不嫌弃不嫌弃!”周延礼在旁边起哄,“沈兄,去看看嘛!”
沈竹云回头瞪了他一眼,那眼神十分无奈。
人群越挤越多,周延礼眼看着沈竹云的衣襟被抓得歪歪斜斜,衣袖都被扯坏了,终于忍不住笑了出来。
他趁乱挤到沈竹云身边,一把拉住他的胳膊往外拖。
“让一让!各位让一让!沈老爷要回去换衣裳!”
两人挤了半天才从人群中脱身,一路小跑着拐进了旁边的小巷,身后还有人追着喊“沈老爷留步!”。
沈竹云靠在巷子的墙上,喘着气,衣裳皱巴巴的,头发也有些散了,哪还有半点魁首的风采。
周延礼站在旁边,捂着肚子笑得直不起腰。
“哈哈哈哈……沈老爷如此大的魅力,这么多家想把女儿嫁给你……”
沈竹云整理了一下衣襟,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你笑够了没有?”
“没有。”
周延礼擦了擦笑出来的眼泪,“让我再笑一会儿。”
沈竹云深吸一口气,转身往巷子外面走。
“回去。”
周延礼跟在后面,一边走一边还在笑,肩膀一抖一抖的。
两人回到沈家小院的时候,发现门口已经围了一圈人。
不是看热闹的路人,是穿着公服的报录人,手里拿着红封的喜报,身后还跟着几个敲锣打鼓的。
“来了来了!两位老爷回来了!”
报录人看见他们,脸上的笑容像绽开的花一样,声音洪亮得半个巷子都听得见。
“恭贺庆安镇沈竹云沈老爷折桂,高中解元!”
“恭贺庆安镇李章李老爷折桂,高中三十五名!”
乡试在秋季放榜,正是桂花飘香的时候,因此这乡试榜单又称“桂榜”,考中举人便雅称为“折桂”。
报录人话音落下,锣鼓声震天响。
孙管事和沈家书童早就准备好了,鞭炮挂上竹竿,铜钱装了好几筐,听见报喜的声音就点了火。
噼里啪啦的鞭炮声把巷子里的邻居都吸引了出来,大人们站在门口看热闹,孩子们则挤在院子门口,等着捡铜钱。
孙管事乐呵呵地站在院子中间,抓起一把铜钱就往外面撒,边撒边喊。
“我家老爷高中了!沾沾喜气!”
铜钱落在青石板地上,叮叮当当响成一片。
孩子们欢呼着扑上去捡,大人也笑着弯腰去拾,嘴里说着“恭喜恭喜”“两位老爷前程似锦”。
沈家书童见孙管事撒得豪放,也不想落了自家少爷的面子,也端了一筐铜钱跟着撒。
两人你一把我一把,铜钱像下雨一样哗啦啦地落下来,把整条巷子都变成了过年的样子。
周延礼站在院子里,看着眼前的热闹景象,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觉。
报录人的两张嘴,也像抹了蜜一样,把两位老爷夸得是天上有地下无的。
杀马特鸟不知什么时候早就钻了出来,也跟着飞来飞去捡铜钱,虽然它拿不起来,但它会数,只要它摸到的,它都默认是自己的。
“我捡了124文,你要补给我,给我买小糖鸟也行!”
周延礼没说话,无视它。
杀马特鸟急了,叽叽喳喳的缠着他。
“你怎么不说话?!”
“给我买!听到没有!给我买!”
“你都考上举人了!不要这么小气!”
“行行行……”
周延礼不逗它了,“买,行了吧!”
得到满意的答复,杀马特鸟消停了,“算你识相!”
它像只斗胜的公鸡,昂首挺胸的站在周延礼肩膀上,看着眼前热闹的场景。
小半个时辰后,人群才渐渐散去。
报录人拿了赏钱,乐呵呵地去往下一家。
邻居们不一会儿也都回去了,地上的铜钱已经被捡完了,杀马特鸟没找到漏网之鱼,有些沮丧。
周延礼和沈竹云回到屋里,换了身衣裳,坐下来喝茶。
“三十五名。”
沈竹云夸了一句,“中上,很不错了。”
周延礼端着茶杯,点了点头。
“还行,不过你这个解元的名头更大,估计明天全城的富商都要来找你提亲。”
沈竹云看了他一眼。
“你再说一句,以后不许看我的文章了。”
周延礼立刻闭嘴了。
两人又说了会儿话,商量了一下明天的安排。
放榜次日就是鹿鸣宴,这是省城巡抚大人为新科举人办的官方庆功宴,所有上榜的举人都要去。
新晋举人需要穿官服,虽然还没有正式的官职,但“举人衣冠”是要穿的,这是身份的象征,晚一点会有人送来。
周延礼对这套流程还挺好奇的,他以前只在电视里看过古代科举放榜后的庆祝场面,没想到自己能亲身经历一回。
第二天,两人起了个大早,穿戴整齐。
周延礼穿上了那套崭新的举人袍服,青色的绸缎料子,领口和袖口绣着暗纹,虽然不是什么昂贵的材质,但穿在身上就是觉得不一样。,
他对着铜镜照了照,觉得自己整个人都精神了几分。
“怎么样?”他问杀马特鸟。
小鸟蹲在衣柜上,想也不想回答道。
“没我好看。”
“呵……”
周延礼鄙视的看了它一眼,对它花花绿绿的审美不敢恭维,只发出意味不明的嘲讽。
杀马特鸟一气之下气了一下,阴阳怪气的开口。
“哟哟你穿上这身衣裳,看起来终于像个正经人了耶……”
周延礼抬手想给它一个脑瓜崩,它已经扑棱着翅膀飞到了窗口,躲得远远的。
沈竹云从隔壁房间出来,同样穿了一身崭新的举人袍服,玉冠束发,腰束革带。
他本就生得好,这一打扮更是耀眼,站在晨光里像是从画中走出来的人。
周延礼看着他,沉默了片刻。
“兄弟你这么帅我压力很大。”
沈竹云愣了一下。
“什么?”
“没什么,走吧,再不走要迟到了。”
……
鹿鸣宴设在省城的明伦堂举行。
明伦堂是文庙的核心建筑,在此设宴体现了官府对科举礼仪的重视。
两人到的时候,看到穿着崭新袍服的新科举人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互相拱手道贺。
有人认出了沈竹云,凑过来寒暄,周延礼便站在一旁听着,偶尔插两句嘴。
宴会里面的布置比周延礼想象的还要隆重,大堂里摆了几十张桌子,桌上铺着红绸,摆满了酒菜。
最上首的主席是主考官陈大人和副考官李大人的座位,两侧是巡抚衙门的一众官员,下面则是新科举人们的座位,按名次落座。
周延礼的位置在中段偏前,三十五名,不高不低。
他找到自己的位置坐下来,四处张望了一圈,看见沈竹云被引到了最前面的一位。
宴会开始之前,先是奏乐。
乐师们奏起古雅的曲子,周延礼听不太懂,但只觉得调子庄重,让人不自觉地坐直了身子。
然后是唱《鹿鸣》诗,“呦呦鹿鸣,食野之苹……”
歌声悠扬,在大堂里回荡,别有一番韵味。
接下来是魁星舞,几个舞者穿着彩衣,戴着面具,跳着一种周延礼没见过的舞蹈。
周延礼看不太明白,觉得像跳大神,但周围的举人们都是一脸肃穆,他便也绷着脸,不敢露出什么奇怪的表情。
宴会正式开始后,气氛便松快了许多。
新科举人们依次向主考官敬酒谢恩,陈大人虽然面容严肃,但面对这些新晋的举人们,还是挤出了几分笑意。
尤其是对沈竹云,堪称和颜悦色,眼神里透着欣赏,夸他文章有灵气。
周延礼排在后面,轮到他的时候,陈大人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勉励两句。
“李章,策论写得扎实,有实务之见。”
周延礼躬身行礼,“学生谢大人。”
他端着酒杯喝了一口,心里还挺美。
他敢说,他哥来都不一定能考得过他。
酒过三巡,气氛更加热闹。
有人在席间吟诗作对,有人在互相交换名帖,还有人端着酒杯四处走动,跟不同的人攀谈。
周延礼端着酒杯,靠在角落里,看着这一切。
他想起两年多前自己还是个混吃等死的富二代,现在竟然在古代能考中举人了。
他回去定要好好炫耀,他这可是给老周家光耀门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