鼓声响过之后，号舍区渐渐安静下来。
周延礼用清水简单洗漱了一下，冰凉的水扑在脸上，让他昏沉的脑子清醒了几分。
他昨晚几乎没怎么睡，但此刻精神却意外地亢奋，大概是紧张感把困意都赶跑了。
周延礼刚收拾好，官兵便沿着号舍之间的过道走过来，挨个发放试卷和草稿纸。
他接过试卷后，第一时间先仔细看了看卷面，所有考试相关的准备工作，在考之前文教谕都叮嘱过。
卷子上题目笔墨清晰，字迹端正，没有错漏字。
检查一遍后，确认没有问题，周延礼才把试卷铺在桌上，提起笔，在指定位置写下自己的籍贯、姓名，以及父亲、祖父的名字。
李章，庆安镇人，父李安，祖父李大牛。
周延礼一边写一边在心里吐槽，这要是搁现代，填个准考证号就完了，谁还管爷爷叫什么？
写完之后，他又核对了一遍，确认无误，才开始看题目。
第一场考经义和诗贴。
题目量不是特别多，三道四书题是必答，通常出自《论语》《中庸》《孟子》，有时也包含《大学》，每篇须写200字以上，以“八股文”作答。
《五经》题考4-5道，出自《周易》《尚书》《诗经》《春秋》《礼记》这五部儒家经典，每题要答300字左右。
考生只需任选一经应试，称为“本经”。
周延礼选的本经便是《礼记》，他胡乱选的，就看《礼记》有意思些。
最后还有一首五言八韵诗，诗的题目范围很宽泛，与四季有关即可。
周延礼从头到尾扫了一遍题目，心里大致有了数。
四书题不算难，都是他背熟的内容，答题原则便是必须“代圣人立言”，考生需要模拟孔孟等人的口吻阐述义理，不能有个人见解。
当然，要是连这三道四书题都做不出来，那便没得考了，直接再重新来便是。
经义题里有两道比较刁钻，周延礼一时间有点想不起来。
他眉头皱了一下，在心里把杀马特鸟骂了一遍。
关键时刻你倒是把详解调出来啊，可惜这破鸟不愿意帮它作弊，还说什么统有统德，帮宿主作弊违背了它的核心价值观，会被受罚的。
周延礼就连威胁它拔毛都不管用了，傻鸟有几分骨气。
他腹诽了一番后，便开始做题，先把简单的做了，难的留到最后慢慢再琢磨。
第一道四书题，“克己复礼为仁”，出自《论语·颜渊》。
此句乃孔门传授切要之言，题面虽仅六字，却含三层要义。
一曰“克己”，即胜私欲，二曰“复礼”，即循天理，三曰“为仁”，即仁之体用。
考生须阐明三者如何贯通为一，又当联系“一日克己复礼，天下归仁”之语境，不可空谈。
思考完后，周延礼便提笔，在草稿纸上写下答案，一气呵成。
写完之后他自己读了一遍，觉得没什么问题，便开始写第二道。
第二道题目为“恻隐之心，仁之端也”，出自《孟子·公孙丑上》。
此为孟子性善论之根基所在，考生先须破“端”字之妙。
非已成之仁，乃可扩充之萌芽；继而须结合“四端”体系，论恻隐与仁、与其余三端之关系。
若能联系“人皆有不忍人之心”及“乍见孺子将入于井”之例证，则更见学识深切。
……
等三道四书题做完，已经到了中午的时候。
周延礼停下笔，把试卷小心地放到一边，用镇纸压住，免得被风吹走或被不小心碰到。
未干的墨渍要是污了卷子，这场考试也就废了。
肚子咕咕叫了几声，周延礼从考篮里翻出干粮和肉干，就着热水吃了几口。
干粮是孙管事提前准备的烧饼，已经凉了，硬邦邦的，嚼起来费劲。
肉干倒是好吃，咸香有嚼劲，就是太硬了，咬得腮帮子酸。
周延礼一边吃一边想，古代考试真的是遭了大罪了，他也是好好体验了一番，要是把这段经历告诉他爸妈，定会把他们心疼死。
哎……也不知道他啥时候能回去。
周延礼的热水是一大早便用碳火烧着的，每天早上官兵都会给每个号舍送水，需要的自己拿碗接就行。
他现在可不敢喝生水，万一在号房里拉肚子了，真没办法出去，只能挨着。
热水喝了下去，胃里暖洋洋的，确实舒服了不少。
吃完东西，周延礼便闭目养神了一会儿。
然后他举起牌子，示意要上茅房。
守号房的官兵看到牌子，走过来，面无表情的说了一句“跟上”，便转身往前走。
周延礼赶紧跟上去，穿过一排排号舍，走到了茅房所在的位置。
茅房的条件比周延礼想象的还要差。
有专门的粪桶，味道已经飘出来了。
现在是第一天中午，还算好的，后面两天不知道会臭成什么样。
周延礼屏住呼吸，速战速决，然后快步走出来，洗了手。
他深吸一口气，外面的空气虽然也不新鲜，但比茅房里好了不知道多少倍。
往回走的时候，他路过臭号区域，看到里面的考生脸色都不太好。
有的皱着眉头在答题，有的用布巾捂着口鼻，还有的干脆放弃了，蒙着头躺在木板上，不知道在干啥。
周延礼心里默默同情了他们一秒钟。
晚上挨着这股味儿，吃也吃不下，睡也睡不着，做题怎么会有精神？
恐怕交卷的时候，卷子上都沾着味儿。
幸好幸好。
他再次庆幸自己没分到臭号，感谢老天保佑，感谢孙静月烧的香。
出发前孙静月特意去庙里给他求了个平安符，他本来不想带的，但看到孙静月的眼神，还是带着来了。
别的不说，就图个心安，现在看来，这平安符确实管用。
回到号舍，周延礼坐下来，开始看《礼记》的4道经义题。
第一道，“毋不敬，俨若思，安定辞”，出自《礼记·曲礼上》。
此乃《曲礼》开篇首句，总括礼之本质在于“敬”。
三句话分别从内心（毋不敬）、仪容（俨若思）、言语（安定辞）三方面立教，可谓修身之总纲。
考生须阐明“敬”何以贯串动静、内化于心而外着于容止，若能联系郑注“礼主于敬”及后续“敖不可长”等，则是更好。
周延礼一边磨墨一边思索着，他已经有了破题思路。
破题根本在于第一指出礼的根本在敬，第二说明敬如何形于容止言辞，依朱子或郑注，以“心—身—言”为脉络来写文章。
有了想法后，周延礼便开始写了。
“礼本于敬，而内外之符不可违也……”
等第一道经义题做完，已经是傍晚了。
周延礼放下笔，活动了一下发酸的手腕，把草稿纸上的内容从头到尾读了一遍，确认没有错字和需要避讳的字。
他刚来没多久的时候，因为对避讳的字没注意，写进了文章里，被文教谕逮着骂了好几次，现在已经是刻进骨子里的习惯了。
确认无误后，他把答案工工整整地誊抄在试卷上。
一笔一划，端端正正。
李章的字本来就写得端正，周延礼穿越之后写着写着，这字里便多了一丝不羁和潇洒的气息，还被县学里的夫子夸过“字如其人”。
此刻他写得格外认真，每一笔都稳稳当当，不敢有丝毫马虎。
誊抄完毕，他放下笔，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天已经渐渐黑了，号舍外面的过道上点起了灯。
昏黄的灯光在夜风中微微晃动，把整个贡院笼罩在一片朦胧的光晕中。
周延礼看了看自己剩下的题目，算了算时间，还有明天一天，后天上午才会交卷，完全来得及。
他不准备挑灯夜战，昨晚没睡好，今天又费了一天脑子，如果晚上再熬夜，明天精神肯定更差。
吃完东西早点休息，比什么都强。
周延礼把试卷小心翼翼地放在油布下面，又用油纸盖了两层，免得半夜下雨打湿，然后从考篮里翻出剩下的干粮，就着热水吃了。
吃完之后，他在号舍角落里撒了驱蚊虫的草药粉，又把雄黄粉在四周补了一层，然后在木板上铺了一层油布当垫子，躺了下来。
周围时不时传来咳嗽声、翻纸声、叹气声，还有隐约的走来走去焦躁的脚步声。
周延礼强迫自己不去想那些还没做完的题。
明天再做，来得及。
这时外面突然传来一声惊呼。
“啊！我的卷子！”
那声音尖锐刺耳，一下子把整个考场的人都惊动了。
周延礼坐了起来，凑热闹般往过去。
其他号舍的考生也纷纷探出头来，有人在小声嘀咕，有人在问“怎么回事”，还有人站起来踮着脚尖往那边看。
几个官兵快步走过去，脚步声急促。
周延礼听了半晌，大概听明白了事情的经过。
原来是有个考生誊抄卷子时一不小心打翻了墨，墨汁洒了一桌，污了已经写好的试卷。
而那考生正坐在号舍里，看着被墨汁浸染的试卷，脸色煞白。
他嘴里喃喃地说着什么，不停的咒骂自己不小心。
周围几个考生纷纷叹息。
寒窗苦读十几年，好不容易进了考场，第一天就出了这种岔子，换谁都得崩溃。
不过周延礼倒觉得，这事儿虽然倒霉，但不是没有挽回的余地。
现在才第一天晚上，时间还早，完全可以禀明考官，再要一份新卷子继续答题。
虽然前面写的那些要重新来过，但总比直接放弃强。
果然，那个考生哭了一会儿之后，被官兵带走了，应该是去找考官申领新卷了。
周围渐渐安静下来。
周延礼重新躺回木板上，盯着头顶的黑暗，心里感慨了一声。
考场如战场，什么意外都有可能发生。
他摸了摸自己的卷子，确认还在油布下面完好无损，才闭上眼睛。
夜深时，周延礼便被床板硌醒了，他起身走了走，看到外面还有一间号舍点着蜡烛。
他看了两眼，是那位不小心被污了卷子的考生还在奋笔疾书，补卷子呢。
不一会儿，那人便补完了，也灭了灯休息。
周延礼重新躺下，打了个哈欠。
草稿纸都有，不是重新做题，只是誊抄的话，自然挺快的。
希望那位兄台不要倒霉再出一次这样的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