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延礼一直都是那混不吝的性子。
他被迫穿越到这个破地方，扮演李章这个角色，已经够委屈自己了，没道理在遇到这种下作手段的时候还忍气吞声。
他可不是那种逆来顺受的窝囊废。
当时周延礼和沈竹云一人提了一根手臂粗的木棍，便径直去了刘文杰的宿舍。
那门没锁。
周延礼一脚踹开，里面的刘文杰正坐在桌前喝茶，看见两人闯进来，脸色一变。
“你们……干嘛？”
话没说完，周延礼的棍子已经招呼上去了。
一棍子砸在肩膀上，刘文杰惨叫一声，连人带椅子翻倒在地。
茶杯摔碎了，茶水溅了一地。
“李章！你疯了！”
刘文杰抱着肩膀往后缩，脸上全是惊恐。
“我疯了？”
周延礼冷笑一声，又一棍子抽在他腿上，“你在我笔里塞小抄的时候，怎么不问我疯没疯？”
刘文杰的瞳孔猛地一缩，嘴唇哆嗦了一下，不敢置信这厮竟然知道了！
此时周延礼的棍子又落了下来。
隔壁的郑恩宁听到了动静，刚跑过来想看看怎么回事，就被沈竹云堵在了门口。
沈竹云平时一副温润公子的模样，动起手来半点不含糊。
他一句话不说一棍子捅在郑恩宁肚子上，把人打倒在地，然后两人一起抡起棍子暴打。
“沈竹云！你……”
郑恩宁捂着肚子，疼得缩成一团。
沈竹云再没给他说话的机会，棍子雨点般落下去，专挑肉厚的地方打，让郑恩宁满地打滚。
“别打了！别打了！”
“哎哟！”
两人躺在地上哀嚎，声音从宿舍里传出去，在安静的县学里显得格外刺耳。
今日岁考结束，考官并未在李章和沈竹云的东西里搜出纸条，刘文杰和郑恩宁便知道事情不妙。
那两人肯定提前发现了，把纸条拿出来了。
不过他们并不担心自己的动作会被查到。
他们自认为做得很隐蔽，纸条是趁李章和沈竹云不在的时候偷偷塞进去的，而且找的是外面的人代写的小抄，字迹对不上。
就算查，也查不到他们头上。
可他们万万没想到，周延礼根本不需要查，他直接认定了就是他们干的，而且不带半点犹豫，直接拎着棍子上门了。
失了先机，又被堵在屋里跑不掉，两人被压着打，半点没有还手之力。
这番动静自然引来了其他生员。
“怎么回事？谁在打架？”
“好像是刘文杰的屋里，快去看看！”
不一会儿，门口就围了一圈人。
有人探头往里看，看见刘文杰和郑恩宁躺在地上，周延礼和沈竹云一人一根棍子，打得那叫一个酣畅淋漓。
“李兄！沈兄！别打了！”
有人出声劝阻，可看到沈竹云和周延礼那铁青的脸色，愣是没敢上前拉开。
也有跟刘文杰交好的，想进去拉架，但周延礼回头瞪了一眼，那眼神凶得像要吃人，硬是把人给吓退了。
“李章！你再打我要报官了！”
刘文杰蜷缩在墙角，声音都在发抖。
周延礼蹲下来，用棍子挑起他的下巴，冷声道：“报官？好啊。正好让县太爷查查，是谁在我笔杆里塞的小抄。”
刘文杰脸色发白，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你以为你做得天衣无缝？”
周延礼嗤笑一声，“告诉你，我全都知道，你什么时候放的，怎么放的，找谁写的小抄，我一清二楚。”
刘文杰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慌乱，但还是咬着牙不承认。
“你……你血口喷人！我没做过！”
周延礼懒得跟他废话，站起身来，又踹了一脚。
就在这时，人群外传来一声威严的喝斥。
“住手！”
众人让开一条道，县学里管理生员的教谕文先生匆匆赶来。
文先生四十来岁，是个严肃古板的老秀才，在县学里当了十几年的教谕，最看不惯学生打架斗殴。
他看见屋里的景象，刘文杰和郑恩宁鼻青脸肿的躺在地上，周延礼和沈竹云各执一根木棍，一副嚣张行凶的样子，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这是怎么回事？！”
周延礼和沈竹云对视一眼，丢了手里的棍子。
沈竹云率先朝文教谕行了一礼，声音不卑不亢。
“文先生，学生有话说。”
文教谕扫了一眼地上那两人，又看了看沈竹云，沉声道：“你说。”
沈竹云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从岁考前一天晚上发现笔杆里的小抄，到砚台底下的纸条，再到两人找上门来打人的事。
“学生与李章自查之后，确认这些夹带是有人故意放置，意图陷害。”
“今日岁考，幸而学生二人提前发现，否则一旦被考官搜出，轻则革除功名，重则下狱问罪。”
沈竹云说完，又补了一句，“学生一时气愤，动手打了人，这件事是学生的主意，与李章无关，文先生若要责罚，学生一力承担。”
周延礼皱了皱眉，也朝文教谕行了一礼。
“文先生，打人的事是学生的主意，沈兄是被学生拉来的，要罚罚我。”
文教谕看了两人一眼，没有接这个话茬，而是问：“你们说有人陷害，可有证据？”
周延礼站直了身子，语气笃定。
“学生亲眼所见。”
刘文杰在地上挣扎着坐起来，肿着一张脸，声音又急又气。
“你胡说！你什么时候亲眼所见了？你血口喷人！”
郑恩宁也连忙附和，“对！你有证据吗？没证据就是污蔑！”
周延礼看了他们一眼，冷笑一声。
“证据？行啊。”
他转向文教谕，“文先生，学生请求报官。”
此言一出，满屋皆静。
报官，意味着事情要闹到县衙去，到时候就不是县学内部处理那么简单了。
一旦查实，刘文杰和郑恩宁不光是革除功名的问题，还可能要吃官司。
周延礼继续说：“学生不但知道小抄是他们放的，还知道那小抄是谁写的。”
“写小抄的笔迹虽然刻意缩小了，但运笔的习惯改不了，学生听说，镇上有个姓赵的老秀才，专门给人代写书信，偶尔也接这种私活。只要官府把人拿来，审一审，什么都清楚了。”
刘文杰的脸色刷地一下白了。
郑恩宁也好不到哪去，嘴唇哆嗦着，眼珠子乱转，像是想找什么借口，但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周延礼说的那个赵秀才，正是他们找的人。
他们以为这件事做得天衣无缝，神不知鬼不觉。
可周延礼是怎么知道的？
刘文杰想不明白。
但他知道，一旦报官，那个赵秀才肯定扛不住，到时候一五一十全招了，他们就完了。
“不……不能报官……”
刘文杰的声音发颤，额头上全是冷汗。
郑恩宁也慌了神，一把抓住文教谕的衣摆，声音带着哭腔。
“文先生，学生……学生认了……是学生一时鬼迷心窍……”
人群里一片哗然。
“真是他们干的？”
“这也太歹毒了吧？岁考作弊，那是要革除功名的！”
“平日里看着挺和善的两个人，怎么做出这种事？”
刘文杰见郑恩宁已经认了，知道瞒不住了，也瘫软在地，面如死灰。
文教谕的脸色铁青，看着地上那两个人，目光如炬。
“你们为何要这么做？”
刘文杰低着头，声音像蚊子叫。
“学生……学生嫉妒李章和沈竹云……”
“嫉妒？”
“李章入学时成绩平平，这一年多进步神速，这次岁考定然能拿上等……”
刘文杰的声音越来越小，“学生心里不平衡而已……”
周延礼听到这个理由，差点没气笑。
嫉妒？
就因为嫉妒，就要毁掉别人的前程？
他深吸一口气，忍住了再补一脚的冲动。
文教谕沉默了片刻，然后宣布了他的决定。
“刘文杰，郑恩宁，二人品行不端，陷害同窗，情节恶劣，即日起逐出县学，革去生员资格。”
“此事本官会上报府学，备案存查。”
刘文杰和郑恩宁彻底瘫了。
逐出县学，革去功名，这也就意味着他们这辈子跟科举无缘了。
家里的指望，十几年的苦读，全完了。
有同窗在旁叹息，也有人面露不屑，觉得这是罪有应得。
文教谕处置完刘文杰和郑恩宁，又把目光转向周延礼和沈竹云。
“至于你们……”
他顿了顿，脸色依然不好看。
“虽说事出有因，但你们以暴力解决问题，实在是有辱斯文。”
“读书人当以理服人，动辄拳脚相加，成何体统？”
“你们既然已经知道真相，为何先不来寻我做主？”
寻您老人家？
寻了您还能亲手出气吗？
周延礼心里翻个白眼。
而沈竹云则是低下头，没有说话。
周延礼不卑不亢的看着文教谕。
“文先生，学生斗胆问一句。”
“你说。”
“朝堂之上，各位大臣争论国事，意见不合时也会大打出手，难道那也是‘有辱斯文’？”
文教谕愣住了。
他教了十几年的书，还没哪个学生敢这么跟他顶嘴。
“你……”
周延礼继续说：“学生知道，动手打人不对，但有人要毁掉学生的前程，要让学生身败名裂，学生若是忍气吞声，岂不是让人觉得好欺负？读书人当以理服人，可理讲不通的时候，该动手还是得动手。”
周围的同窗们面面相觑，有人小声嘀咕“李章说得也有道理”，有人摇头觉得他太冲动了。
文教谕气得胡子都翘了起来，拂袖而去。
“胡搅蛮缠！”
他大步流星地走了，留下身后一屋子人。
沈竹云看着文教谕的背影，又看了看周延礼，忍不住笑了起来。
“你胆子真大，敢跟文先生这么说话。”
周延礼翻了个白眼，“我说的是实话，什么有辱斯文，读书人也是人，被人欺负到头上了还不能还手？”
沈竹云嘿嘿一笑，越发觉得周延礼这厮对他的胃口。
文教谕虽然气得拂袖而去，但走出院子之后，脚步却慢了下来。
他回头看了一眼灯火通明的宿舍楼，沉默了片刻，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这小子，倒是有点意思。
年轻气盛，少年意气。
遇到这种陷害，气不过动手，再正常不过。
他教书这么多年，见过太多逆来顺受，胆小怕事的学生。
像李章这样敢顶嘴、敢动手的，反倒少见。
只是这小子那张嘴，确实欠收拾。
文教谕摇了摇头，背着手，慢慢走远了。
人群渐渐散了。
周延礼和沈竹云站在院子里，夜风吹过来，带着初春的凉意。
沈竹云忽然开口：“你说，他们俩会不会报复？”
周延礼想了想，“功名都没了，还能翻出什么浪花？”
“也是。”
沈竹云拍了拍身上的灰，又说：“今天这事，谢谢你帮我查清楚了。”
周延礼摆摆手，“又不是专门帮你查的，他们本来就冲着我来的。”
“不管怎么说，你查到了，告诉了我。”
沈竹云认真地看着他，“算我欠你一个人情。”
周延礼被他这副正经的样子弄得有点不自在。
“行了行了，别煽情了，回去睡觉，明天还得早起读书。”
沈竹云笑着点了点头，转身回了自己的宿舍。
周延礼也回了屋，关上门，把杀马特鸟从衣领里揪了出来。
小鸟被他提溜着翅膀，一脸生无可恋。
“你又干嘛？”
“能量用完了？”
“用完了。”
小鸟蔫蔫地说，“全没了，查小抄用了一次，查那个老秀才又用了一次，现在连飞的力气都快没了。”
周延礼难得没有怼它，把它放在枕头边，伸手摸了摸它的头。
“谢了。”
小鸟愣了一下，绿豆眼瞪得溜圆。
夭寿啦！这狗东西居然会说谢谢？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它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周延礼已经吹灭了油灯，翻身躺下了。
黑暗中，小鸟缩在枕头边，看着周延礼的侧脸，小声的嘟囔了一句。
“狗宿主，算你还有点良心。”
周延礼没说话，但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虽然他还是记恨这傻鸟把他绑到这里来，不过这小东西现在看起来倒是顺眼许多。
岁考结束了，陷害的事也解决了。
接下来，他得好好准备乡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