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回到县学,周延礼明显认真了很多。
他开始强迫自己坐下来研读文章,强迫自己去听那些以前一听就犯困的讲义课。
虽然一开始还是坐不住,他看不了几行字就想站起来走两步,可一想到那张被抢走的酒方子,想到那个可恶的八品县丞,他又忍着耐着性子坐了回来。
动力这东西,说来也奇怪。
别人苦口婆心劝一百句没用,被人抢一回东西,却比什么都管用。
杀马特鸟蹲在窗台上,看着周延礼端端正正坐在书桌前读《孟子》,绿豆大的眼睛瞪得溜圆。
它觉得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我说……”
它忍不住开口,“你这小子怎么被抢一张方子就转性了?”
周延礼头都没抬,继续翻书。
小鸟不死心,飞到他肩膀上,歪着脑袋看他。
“一张酿酒方子就让你发愤图强了?原来酒真有这么大的魅力?”
周延礼还是没理它。
小鸟自言自语地嘀咕。
“嘿嘿,我算是明白了,你的软肋就是酒,以后你要是不听话,我就拿这个威胁你。”
周延礼终于抬眼,看了它一眼。
“你再说一遍?”
“……没什么,您继续读书,我不打扰了。”
小鸟缩了缩脖子,飞到桌角蹲好,小眼睛里却闪着狡黠的光。
它觉得自己终于摸清了周延礼这个狗东西的命门。
小小周延礼,拿捏,再也不足为惧。
……
从那天起,周延礼给自己排了一张作息表。
每天起床洗漱完之后,第一件事就是诵读四书五经。
他站在窗前,手里捧着书,一字一句地朗读,声音不大,但清清楚楚。
早晨的空气清新,读着读着,嗓子开了,脑子也跟着清醒了。
吃过早饭后,他便去听课。
县学的陆夫子讲经义,周延礼认真听,认真记,遇到不明白的地方就下课了去问。
陆夫子看他这个月的变化,捋着胡须暗暗点头,虽然没有明说,但讲课的时候多看了他好几眼。
下午的时间用来学习写文章和写策论,这是最费脑子的活儿,八股文的格式要求严格,破题、承题、起讲、入手、起股、中股、后股、束股,一步都不能错。
周延礼一开始写得磕磕巴巴,写出来的东西干巴巴的,连自己都看不上眼,写完了就去找隔壁的沈竹云探讨。
沈竹云文章写得好,那是被夫子都夸赞不已的。
周延礼以前跟他关系一般,现在倒是好了很多。
他也不让人白花时间指导,时常会送些东西过去。
晚上是周延礼看杂书的时间,他不光看诗集,还看算术、本朝律法、农学,以及其他进士近几年的文章。
遇到经义有不明白的地方,他就让那只傻鸟调出详解来。
系统鸟虽然平时嘴贱,但资料库确实好用,历代名家注解,那可是有钱也买不到的好东西。
以原主的悟性,这些注解周延礼只用看两遍便能融会贯通,运用起来。
这种开挂的感觉,说实话,他觉得还挺爽的。
一天,两天,三天……
周延礼竟然就这么坚持了一个多月,杀马特鸟已经对他刮目相看了。
它蹲在书架上,绿豆眼盯着正在写文章的周延礼,那表情就像见了鬼一样。
周延礼写完最后一个字,放下笔,抬眼看见傻鸟那副表情,不由得勾唇一笑。
他站起身,走到书架前,伸手给了它一个脑瓜崩。
“看什么看?没见过人读书?”
小鸟揉着脑门,“以前坐半个时辰都要喊腰疼,现在能一坐一整天,你确定你还是周延礼?”
“我不爱学习,又不代表我不会学习。”
周延礼弹了弹衣袍,语气里带着几分炫耀与得意。
还别说,这些书看着看着,他真品出一点趣味来了。
尤其是策论。
那种分析问题、提出对策、论证可行性的过程,每找到一个合理的切入点,心里就痛快一分。
现在他走在路上,看到有意思的来了灵感就想写篇文章。
比如县学的食堂饭菜不好,他便想写一篇“论生员膳食之改善法”。
想干就干,周延礼还真写了,写了不说,他还专门递给了夫子,惹得夫子说他心思不放在书上,太过看重口腹之欲,数落了他一番,可把他气坏了。
……
大永王朝的乡试,每三年一次,考三场,每场考三天。
第一场考经义,要写七篇八股文。
题目全出自经典,四书五经里随便挑一句出来,让你阐发义理,这一场是录取的关键,侧重考查经学功底和文章技巧。
第二场考的内容比较杂,一篇‘论’,五道‘判语’,一篇‘诏、诰或表’,外加一首试帖诗。
第三场考时务策论,围绕治国理政的现实问题提出解决方案,侧重经世致用和政治见解。
周延礼越学越觉得难,又不能摆烂。
摆烂容易,可今后他再有好东西,保不齐又会被达官显贵以各种理由抢去。
这是他万万不能接受的。
想当初,谁敢抢他周少的东西!
不过难归难,但他参加乡试还有两年多的时间。
这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但足够做很多事了。
周延礼斗志昂扬宛如打了鸡血一样重新坐回书桌前。
继续。
之前他写的文章言之无物,空洞乏味,随着学习的深入,他慢慢摸到了门道。
他现在破题越来越精准了,立意不再浮在表面了,遣词造句也不那么生硬了,偶尔还能得出几篇连沈竹云都觉得不错的好文章。
不是那种华而不实的锦绣文章,而是真的言之有物,有血有肉的好文章。
周延礼心里美滋滋的。
这个从前不学无术的富二代,头一回吃到了学习的甜头。
这种感觉,跟喝酒一样爽。
而每个月一次的回家,是周延礼最为闲暇的时候,读书这种事,也不能把自己逼太紧,偶尔也要放松放松。
他能明显感觉到孙静月的变化,上一次回去,孙静月的肚子只是微微隆起,这次回去,已经像揣了个小西瓜,再下次回去,她走路估计都要扶着腰了。
一个小生命在茁壮成长,确实让人感觉挺奇异的。
周延礼每次回去都会带些小礼物。
有时候是在镇上买的一盒点心,有时候是一块好看的花布,有时候是一支银簪子,有时候是一包糖炒栗子。
东西不贵,但他发现,孙静月每次收到礼物,都会特别开心。
她笑得眉眼弯弯,眼睛亮晶晶的,就连怀孕的辛苦,似乎都减轻了许多。
这样挺好的。
周延礼想着,孕妇就该这样开开心心的。